庭院裡的晚風裹挾著夜露的微涼,吹散了最後一絲人聲喧雜。周遭徹底歸於死寂,周遭人影散盡,空蕩蕩的院落裡,只剩下林沐晨一人靜靜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分毫。
夜色濃稠如墨,將他單薄的身影層層籠罩,也困住了他紛亂荒蕪的心神。許久許久,他依舊深陷恍惚之中,雙眸空洞地望著前方漆黑的夜幕,遲遲迴不過神。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糾葛,那些冷暖難辨的情意與殺機,如同紛亂的絲線,密密麻麻纏縛在他心底,讓他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鈍痛。
王離究竟是何時,悄無聲息地在他身上烙下了血契禁制?
那人明明佈下禁制,一心想要護他周全,可落下的殺意卻那般真切,那般決絕。護他的是王離,欲取他性命的,亦是王離。這份矛盾又割裂的情意,讓他徹底茫然,無從拆解。
他心頭酸澀翻湧,忍不住暗自揣測,王離此番離去,怕是真的從此便斬斷塵緣,永遠不會再踏足天樞大陸這片土地了。
還有林梧曦……方才對峙落幕的那一刻,他分明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釋然與放手。糾纏經年的恩怨,彷彿在今夜一筆勾銷,那個不肯放過他的人,好像真的就此放過了他。
是不是從這一刻起,他終於可以擺脫諸多桎梏,徹底安穩,再無禍端,安然度日了?
可這份遲來的安穩,並未給他帶來半分輕鬆,反倒讓心底的空洞愈發洶湧。
今夜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洶湧,太過跌宕。生死一線的危機、真假難辨的守護、割裂矛盾的情意、驟然落幕的恩怨……一樁樁、一件件,接踵而至,狠狠砸在他身上,碾壓著他的心神。繁雜紛亂的情緒層層堆疊,徹底壓垮了他的思緒,讓他大腦一片空白,連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與疲憊。
心底的難過如同潮水,層層漫溢,浸透四肢百骸,涼得徹骨。
短短一夜,世事翻覆,人事全非。身邊的人離散遠去,糾纏的恩怨塵埃落定,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然翻天覆地,盡數改變。可細細回望,他依舊是孤身一人,依舊被困在無邊的迷茫與悵惘之中,依舊看不清前路歸途。彷彿兜兜轉轉,所有喧囂落幕,一切又迴歸原點,什麼都未曾真正改變。
天地遼闊,四海茫茫,歷經這一場翻天覆地的變故,他到底該何去何從?往後的歲月,又該如何安放?
晚風簌簌,落木輕響,無盡的迷茫與孤寂裹挾著他,幾乎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林沐晨心神沉淪、萬般悵惘之際,兩道輕盈的身影驟然踏破夜色,悄然落在了寂靜的院落之中,打破了滿院沉鬱。
來人步伐輕快,氣息溫潤,毫無半分惡意。其中一人率先上前,生得眉目舒展,最動人的是一雙眼眸,澄澈明亮,盛滿了鮮活的暖意與蓬勃的生命力,在沉沉暗夜裡,宛如點亮了一束細碎的光,驅散了周遭的陰鬱。
他唇角噙著溫和澄澈的笑意,緩步走到失神的林沐晨身前,語氣溫和輕柔,毫無半分生疏與冒犯:“你就是沐晨吧?我叫李長喜,我身邊這位是落葉。很高興能認識你。”
驟然到訪的陌生人,溫和坦蕩的問候,讓尚且沉浸在紛亂心緒中的林沐晨微微一怔,眼底空洞茫然之色更甚,一時間徹底懵住,下意識地輕聲開口,語氣帶著未散的沙啞與遲疑:“你們……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李長喜笑意溫潤,語氣真誠又熱忱,緩緩道出此行來意:“沐晨,我們今日前來,是特地邀請你去往桃花村小住遊玩的。桃花村隸屬西海縣城,是一處山清水秀、僻靜安逸的小村落,我在那裡生活了數十年,村中民風淳樸,山水清幽,遠離俗世紛爭,最是安穩不過。”
晚風輕柔拂過,吹散了些許鬱結的沉霧。
前路迷霧未散,但李長喜與落葉的驟然出現,如同穿透沉沉黑夜的一縷微光,帶著不期而遇的溫暖與善意。有這兩位溫和赤誠之人相伴相助,想來深陷陰霾、滿心迷茫的林沐晨,終將慢慢掙脫過往的桎梏,撫平心底的傷痕,走出這段晦暗難熬的時光,卸下滿身疲憊,尋得一方安穩,安然順遂地走完往後餘生。
而此刻的天際之上,已是風雲暗湧,暗流洶湧。
王離一身素衣,立於御劍流光之上,身形決絕。林沐晨之後應該是安全的,不會再有人殺他,自己之前安排的寇文川與李長喜應該也會照顧好他。他已經成為了林梧曦的心魔,不該再出現在天樞大陸,只要自己遠離了,梧曦會慢慢走出來的,依然還是那個光芒萬丈、天下無雙的梧曦。只是自己,大概今生,再無人可愛,滿腔情誼,盡數付諸流水罷了。當然,也是自己活該。
長空凜冽,罡風呼嘯,吹得他衣袂獵獵翻飛,前路本該是一片坦蕩無垠的雲海。可就在他御劍疾馳時,前方天際驟然被無邊漆黑的魔氣吞噬。
滾滾魔氣鋪天蓋地,濃稠、陰寒、暴戾,如同傾覆天地的墨色深淵,死死封鎖住所有前行的通路,連高空的罡風與流雲都被盡數凝滯。一股深邃磅礴、壓迫神魂的威壓轟然降臨,層層籠罩住王離周身,讓他疾馳的身形瞬間僵住,御劍之勢驟然停滯。
王離眸光一凝,眼底掠過幾分詫異與警惕,收了周身靈力,穩穩駐足雲海之上,沉聲低語,滿是疑惑:“蕭院長?”
漫天翻湧的魔氣之中,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緩緩踏出。那人周身黑霧繚繞,面容被一張漆黑麵具盡數遮掩,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與微涼的薄唇。聞聲,他抬手緩緩取下覆面面具,漆黑髮絲隨風輕揚,露出一張清雅溫潤、眉目淡然的面容,唇角噙著一抹淺淡莫測的笑意,目光沉沉鎖住前方的王離。
“現下,你無路可走了。”蕭默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字字落於虛空,層層迴盪,“要去琉璃大陸嗎?”
王離心神微斂,神色淡漠無波。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我雖此生不得再滯留天樞大陸,但除卻琉璃,我亦可遠赴瑤光大陸,並非無路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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