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流雲，漫過天樞宗萬仞青峰。
蕭默與王離分開後，踏碎山間薄霧，重回熟悉的天樞峰，抬眼望去，整片山巒清寂杳然，唯有峰頂懸崖邊立著一道孤峭的白衣身影。
林梧曦靜立在崖邊巨石之上，一襲素衣被山風獵獵吹起，衣袂翻飛如無根流雲。她身姿挺拔，脊背卻繃著一絲難言的疲憊，雙目澄澈卻空茫，靜靜凝望著天際翻湧的雲浪。
雲海浮沉，聚散無憑，朝暮往復，想來她已在此靜坐良久，任由山風拂發、暮色侵衣，周身攏著一層化不開的孤寂寒涼，連周遭的風聲，都似因她而沉寂幾分。
蕭默步履輕緩，踏碎滿地松針，一步步走近，未發一言驚擾。直至立在她身側，才抬手取出一隻古樸酒壺，壺身凝著微涼的夜露酒香，他默然遞出，聲線清淡溫和：“或許，你需要這個。”
林梧曦緩緩收回遠眺雲海的目光，長長的眼睫輕顫，垂落的光影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她抬手接過酒壺，指尖觸到微涼的壺身，未有半分遲疑，抬手便掀開壺塞，仰頭將壺中烈酒盡數灌入喉間。
辛辣滾燙的酒液瞬間席捲喉嚨，灼燒著喉間肌理，順著食道一路沉落腹中。她素來清心修道，半生謹守規矩，從未沾過半點酒水，何曾嘗過這般凜冽烈性。猝不及防的灼痛猛地衝上眼眶，她身形微晃，猛地偏頭嗆咳起來，細碎的咳嗽聲散在風裡，眼角瞬間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溼意，不是哭慟，是烈酒刺骨的本能反應。
良久，那股灼燒般的嗆意才緩緩褪去。林梧曦斂了咳意，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壺壁，再次抬唇淺酌，一點點適應這份辛辣，任由烈酒在腹中漾開層層暖意，稍稍驅散心底盤踞的寒涼。
山風悠悠掠過崖頂，捲走她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她望著無邊雲海，嗓音低沉沙啞，帶著歷盡煎熬後的疲憊與蒼涼，緩緩開口，字句沉重如泣：“從前，我日日惶恐，夜夜難安。我怕王離墮入魔道，怕我修為淺薄，護不住他分毫；我更怕終有一日，蒼生大義與他只能二選一，我會為了天下萬民，負了此生唯一執念。”
“所以我拼了命地修煉，日夜苦修不敢懈怠，傾盡所有心力教他道義、磨他心性、改他偏執。我固執地以為，只要我足夠強大、足夠努力，便能兩全其美，蒼生不負，他亦不負，從來不必面臨那般殘忍的抉擇。”
她輕輕苦笑，話音裡浸滿無盡的荒誕與自嘲，風一吹，便碎作漫天悲涼：“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步步沉淪、幾近瘋魔的人，從來都不是他，是我。”
身側的蕭默聞言，神色沉凝，眉眼間斂去所有閒散，只剩一片肅穆。他望著崖邊滿目蕭瑟的女子，沉聲開口，一語道破局中真相：“是啊。王離心性坦蕩純粹，從未覺得心繫兩人是過錯。他自始至終，都在拼盡全力，想要把你與林沐晨，都牢牢護在身邊、緊緊留住。”
“只是到了最後，他親眼見你執念纏身、日漸偏執，一步步瀕臨入魔絕境，萬般無奈之下，才忍痛選擇放手。”
話音稍頓，蕭默側首凝望著她，目光澄澈通透，直直看穿她所有偽裝的灑脫，輕聲追問：“可是梧曦，捫心自問，你當真能徹徹底底，對王離放手嗎？”
林梧曦聞言，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盡悲涼的笑意，眼底浮沉的情緒翻湧不休，愛恨糾纏撕扯著心神。她輕聲道，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能不能做到，終究都是要做的，不是嗎？”
“自從我知曉他心底藏著另一人開始，我便日日被困在煉獄之中。上一刻，我恨他用情不專、愛恨游離，恨到極致，恨不得拔劍親手殺了他，斬斷這萬般糾葛；可下一刻，心底洶湧的愛意便會席捲而來，讓我只想不顧一切擁抱他，留住片刻溫存。”
“我看著他滿身傷痕、破碎不堪，看著他在兩人之間輾轉煎熬，無數個瞬間，我甚至生出瘋狂的念頭——不如殺了他，便隨他一同赴死。這般愛恨拉扯、瘋魔癲狂的日子，我真的熬得快要入魔，快要瘋癲。”
風驟然急了幾分，吹亂她鬢邊青絲，也吹亂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她垂眸望著手中的酒壺，眼底盛滿自嘲與苦澀，緩緩訴說著自己曾經的偏執算計：“當初，他親口對我說，林沐晨已經不愛他了。我不信，又心存僥倖，於是親手設下棋局，步步引導，讓林沐晨正視自己的本心，主動對他告白。”
“我還特意佈下漫天火海，以烈火煉情，想賭一次結局。我想看看，倘若林沐晨當真心悅於他，他是否會坦然接受這份情意。”
一聲極輕的嗤笑，裹著無盡心酸碎在風裡：“結果如我所見，他接下了那份心意，與林沐晨互訴衷腸，互道情深。”
“那場火海試情，我早已暗自做好了萬全準備。我存了私心，只要他渡不過烈火煎熬，我便會立刻出手護住他，拼盡修為保他毫髮無傷，絕不讓火海傷他分毫。我只想驗證他的真心，從未想過要他性命。”
“可他硬生生闖過了漫天火海，穩穩接住了兩段情意，呵呵。”她抬眼望向蒼茫天際，眼底滿是不解與困頓，嗓音微微發顫，“我始終不懂，為何他心懷兩段情意，用情兩難，卻能得到火海試情的認可，被天道情義所接納？”
蕭默靜立風中，聽完她所有鬱結與不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線沉靜通透，拆解著這場無解的情劫：“我想，若是這世間從未有過你，王離這一生，大抵會孑然一身，不懂情為何物，更不會察覺自己對林沐晨暗藏的心意。”
“是遇見你、愛上你，讓他懵懂開竅，窺見情愛真諦，也讓他幡然醒悟，看清自己心底藏著的對林沐晨的情愫。他這一生，要麼終生無情、漠然無念，要麼一動情，便牽繫兩人，兩難難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