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生艙裡的嬰兒，靈能依舊不穩定，稍有波動便可能引發新的風暴。馬格努斯離開的每一個時辰，都必須有人接替他的壓制。
千子軍團的幾位連長因此輪流值守在維生艙旁，精通預知的阿里曼常常一坐就是十幾個鐘頭，用他那雙能窺見機率的眼睛，提前感知她靈能即將波動的徵兆；弗西斯·塔卡隨時準備在最危險的時刻接手；哈托爾·馬特本就出身帕沃尼學派，乾脆把自己的鋪位搬到了維生艙旁邊；梅內斯·卡利斯頓則負責協調輪值的排班，確保這場持續了整整一路的接力，不會出現哪怕一瞬間的空檔。
維持在最低水平，但不能熄滅這是馬格努斯留給每一位值守者的唯一指令。他們誰也說不清這句話背後的分寸究竟該如何拿捏，直到他們真正俯身守在維生艙旁，才明白那分寸，其實一直都在嬰兒自己身上。她的靈能會在幾乎要熄滅的邊緣，極輕地、固執地重新亮起一點微光，彷彿某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拒絕真正的死寂。
阿赫瑞曼後來在他私人的手札裡，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她不像是在被我們守護，倒像是在守護著我們，怕自己一旦熄滅，會連累這一整支艦隊。
抵達泰拉的時候，正逢死亡守衛軍團難得的休整期，莫塔裡安的艦隊剛結束在巴巴洛斯邊境的一場清剿，暫駐泰拉軌道補給。
馬格努斯親自登上了死亡守衛的旗艦。
莫塔裡安站在艦橋深處，呼吸面罩下的雙眼，隔著老遠便鎖定了這位千子之主身上那圈他一眼就能辨認出的靈能波動，那種被強行壓縮、卻仍在緩慢滲出的力量，讓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你身上帶著一個靈能者的氣息。莫塔裡安的聲音透過面罩，低沉而冷硬，如果你是來勸我參加你們又一場關於亞空間的辯論，馬格努斯，趁早滾回你的圖書館。
我不是來辯論的。馬格努斯罕見地放低了姿態，我來請求你的幫助。
他將嬰兒的來歷、注視、以及那無法停止膨脹的靈能，盡數告訴了莫塔裡安。
莫塔裡安沉默了許久。他這一生最痛恨的，莫過於靈能與亞空間，那是他在巴巴洛斯的毒霧裡、在那位以心靈奴役他多年的領主手下，學會的第一課：靈能是枷鎖，是奴役凡人意志的工具。
但當馬格努斯說到那個嬰兒，在瀕死之際本能地把所有力量都鎖進自己體內，只為了不傷到任何一個靠近她的人時，莫塔裡安握著死神鐮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如此堅韌的意志，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少了幾分慣有的冷漠，靠意志硬生生扛住了本該毀滅她的東西。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馬格努斯。
這樣的意志，我倒是願意幫她一把。
馬格努斯沒有把這個訊息立刻帶回艦隊。他獨自一人，去了泰拉皇宮深處那間終年不見天光的書房。
馬卡多正在燈下批閱堆積如山的政務文書，見馬格努斯到來，也不抬頭。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位帝皇最古老的心腹緩緩開口，你想問那個孩子的來歷。
馬格努斯獨眼低垂，她不在我們二十位兄弟的族譜裡，父親從未提起過要創造第二十一位原體。她是從哪裡來的？
馬卡多終於放下了筆，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注視著他。
有些問題，他緩緩道，連我，也沒有資格替陛下回答。
馬格努斯的獨眼微微一凝：這麼說，你是知道的。
馬卡多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批閱那些文書，彷彿這場對話從未發生過。
回去吧，千子之主。他說，照顧好她，這一點，我能保證是陛下真正的意願。
馬格努斯站在原地，獨眼裡翻湧著未曾平息的疑問，最終卻什麼也沒再問，轉身走出了這間終年昏暗的書房。
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後那扇厚重的門緩緩合攏之後，馬卡多擱下的筆尖，在一張空白的紙頁上，無聲地寫下了一個名字，又在下一瞬間，將其化為灰燼。
她成長的速度，快得連千子軍團最精密的儀器都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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