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走後的第五天，林夜收到了他從海邊寄來的明信片。不是郵遞員送來的，是林夜自己去郵局取的。他每隔三天去一次郵局，開啟信箱，看看裡面有沒有信。信箱是綠色的，釘在郵局門口的牆上，上面寫著“林夜”兩個字。他用記號筆寫的，字跡很醜，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他開啟信箱，裡面躺著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他認得這個字跡。林暗。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明信片。白色的底，正面印著一張照片——大海。不是他之前寄過的那片海，是另一片海。更深，更藍，浪更大。海面上沒有海鷗，沒有船，什麼都沒有。只有海。天空也是藍的，很藍，沒有云。海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明信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林暗的筆跡，比之前又工整了一些。
“林夜，海看到了。比劉老頭說的還好看。藍的，很藍。浪很大，聲音也大。我在海邊坐了一天。看了日出，看了日落。看完就回去。棗熟的時候到家。林暗。”
林夜把明信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的手指在“棗熟的時候到家”那行字上慢慢滑過。林暗寫“海”的時候，已經不加三點水了。直接寫了“每”，上面一撇一橫，下面一個母。筆順很順。他在北方的時候，沒人教他寫字。他自學的。用樹枝在雪地上寫，用石頭在沙灘上畫。一筆一劃，從不馬虎。現在他已經寫得比大多數人好了。林夜把明信片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出郵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林暗也有自己的方向。他正在回來的路上。
蘇沐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她把咖啡遞給林夜，自己喝了一口。咖啡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林夜。林暗寄明信片了？”
“對。”
“說什麼？”
“說海看到了。藍的，很藍。浪很大，聲音也大。看完就回去。棗熟的時候到家。”
蘇沐晴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明信片上的海。那片海比她見過的任何海都藍。她不知道劉老頭是誰，但她知道林暗替他去看了那片海。林暗替很多人看了很多地方。北方的山，早春的雪，晚春的花，初夏的樹，夏天的大海。他替他們看了，記住了，寄明信片回來。他們看到了。那些山，那些雪，那些花，那些樹，那片海。他們都看到了。
“林夜。他會回來的。”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林暗。”
蘇沐晴沒有說話。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他的臉上，癢癢的。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裡，一隻手裡舉著咖啡杯，一隻手裡捏著明信片。
那天下午，林夜把這張明信片夾在父親的筆記本里。和前面幾張放在一起。一張雪，一張綠，一張花，一張樹，一張海，又一張海。冬天，早春，晚春，初夏，夏天，夏天。從戈壁灘走到海邊，走到戈壁灘一萬年前的山洞，又走到劉老頭說過的那片海。林暗從北方走到了海邊，又從海邊走回來了。他還在路上，離家越來越近。林夜站在書架前，看著那些夾著明信片的筆記本，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封面，又把手縮回來，放進了口袋。
趙鐵軍從客廳走進書房，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他站在林夜旁邊，看著筆記本里夾著的那些明信片。一張一張地看，沒有翻，只是看著。看到那張海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暗走了多久了？”
“五天。”
“到哪了？”
“不知道。在路上了。”
趙鐵軍點了點頭。他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又拿下來。他的打火機早就不見了，也沒有買新的。不抽了。他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最後把它放在了書桌上，沒再揣回去。
林婉清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她走到書房門口，看到林夜和趙鐵軍站在書架前，沒有說話。她把銀耳湯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夜。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好。”
林夜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甜。稠稠的，膠質很厚。他喝得很慢。趙鐵軍站在旁邊看著他喝，沒有說話，他喝完湯，把碗放在桌上，趙鐵軍伸手端起碗走出了書房，把碗放在廚房的灶臺上。林婉清站在水池前，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林夜一個人坐在棗樹下。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幹上，泛著淡淡的光。風吹過，枝幹輕輕搖晃，像是在招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棗核，放在手心裡。紅繩還繫著，棗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紋路。他把棗核舉到眼前，藉著月光看。紋路很深，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去年打棗時留的，林暗帶了一顆去北方，種在山腳下。蘇沐晴留了一顆，掛在脖子上。林婉清留了一顆，放在床頭櫃上。林夜這一顆，是蘇沐晴給他的。他把它種在了棗樹下。還沒有發芽。明年春天會發芽的。會長出一棵新的棗樹。很小的棗樹，枝幹細細的，葉子嫩嫩的。棗樹不會說話，但它會結果。甜的。
“林暗。明信片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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