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華東市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鹽撒在灰色的天空裡。落地就化了,只在樹枝和屋頂上積了薄薄一層。林夜站在老房子的陽臺上,看著巷子裡的雪,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是蘇沐晴泡的,放了枸杞和紅棗,說是補氣血。林夜不覺得自己需要補氣血,但他沒有說,只是端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哥哥。”林陽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新買的深藍色毛衣,是蘇沐晴帶他去挑的。他說不要,說舊衣服還能穿,蘇沐晴說新年要穿新衣服,硬拉著他去了商場。他站在鏡子前,看著穿新毛衣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謝謝”。蘇沐晴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好看。”林夜說。
林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毛衣,手指摸了摸袖口的紋路。“蘇沐晴選的。她說藍色適合我。”
“她說得對。”
林陽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但林夜看到了。這個弟弟笑起來很好看,像母親照片上的樣子——溫暖、安靜、讓人想保護。
蘇沐晴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火鍋底料是她自己炒的,用牛油、花椒、辣椒、豆瓣醬,小火慢炒,香味飄滿了整條巷子。墨羽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幫她洗菜切菜。墨羽的刀工很好,土豆絲切得粗細均勻,像機器切出來的。蘇沐晴看了,忍不住誇了一句,墨羽說:“在實驗室裡,他們讓我切東西。不是菜,是別的東西。”
蘇沐晴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問“別的東西”是什麼。有些問題不需要問,有些答案不需要知道。
趙鐵軍是第一個到的。他提著一箱啤酒和一袋水果,穿著一件舊皮夾克,臉上的傷疤已經癒合了,但還留著一條淡紅色的線。他把啤酒放在門口,脫了鞋,走進客廳,環顧四周。
“收拾得不錯。”他說。
“蘇沐晴收拾的。”林夜說。
“你找了個好女人。”
林夜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老張是第二個到的。他提著一盒年糕和一袋橘子,推了推眼鏡,看著滿桌的菜,嚥了一下口水。“好香。蘇沐晴做的?”
“對。”蘇沐晴從廚房探出頭來,“老張,你帶酒了嗎?”
“帶了。”老張舉起手裡的袋子,“米酒,自己釀的。”
“好!今晚不醉不歸!”
李姐最後一個到。她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面裝著藥膳湯,說是給墨羽補身體的。墨羽接過保溫桶,開啟蓋子,聞了聞,皺了皺眉。“好苦。”
“苦也要喝。”李姐說,“你的身體還需要調理。”
墨羽點了點頭,端起保溫桶,喝了一口,又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停下,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把空桶放在桌上,擦了擦嘴,紫色的眼睛亮亮的。“喝完了。”
“好孩子。”李姐揉了揉她的頭髮。
七個人圍坐在餐桌旁。火鍋在中間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模糊了每個人的臉。林夜坐在蘇沐晴旁邊,林陽坐在林夜旁邊,墨羽坐在林陽旁邊,趙鐵軍坐在蘇沐晴旁邊,老張和李姐坐在對面。七個人,七副碗筷,一口鍋。
趙鐵軍舉起酒杯:“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所有人舉起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夜喝了一口啤酒,有些苦,但苦完之後有一絲回甘。他看著桌上的人——蘇沐晴在笑,林陽在認真地涮肉,墨羽在喝李姐給她倒的熱水,趙鐵軍在和老張划拳,李姐在給大家夾菜。這些人,有的是他的搭檔,有的是他的弟弟,有的是他救過的人,有的是他的師父,有的是他的同事。他們都是他的家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家人。十二歲那年,父母死後,他覺得自己的家也死了。後來他有了趙鐵軍,有了華東分部的同事們,有了蘇沐晴,有了林陽,有了墨羽。家又活過來了。
“林夜。”蘇沐晴夾了一筷子羊肉放到他碗裡,“發什麼呆?快吃。”
“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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