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晴發現林夜最近總是失眠。不是偶爾失眠，是每天晚上都失眠。她半夜醒來，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開著，枕頭還有一點點餘溫，床單上留著他身體的凹痕。她伸手摸了摸，涼的。他已經起來很久了。
她披上外套，走出臥室。客廳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她走過客廳，推開陽臺的門。
林夜坐在藤椅上。那把藤椅是母親還在的時候買的，藤條有些鬆了，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他坐在上面，右眼看著棗樹，左眼閉著。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輪廓分明，像一尊雕塑。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蘇沐晴知道，平靜下面藏著什麼東西。她認識他這麼久，已經學會讀懂他的沉默。他的沉默有很多種——有安靜的沉默，有疲憊的沉默，有生氣的沉默，有悲傷的沉默。今晚的沉默，是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
“林夜。”蘇沐晴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怎麼不睡？”
“睡不著。”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想什麼了？”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棗樹，棗樹的枝幹在月光下顯得很安靜，青棗已經長到拇指那麼大了，藏在葉子後面，泛著淡淡的白。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
“想以後。”他說。
“以後怎麼了？”
“以前知道要做什麼。查真相，找雷震，報仇。每天醒來都知道今天該幹什麼，每個任務都有目標，每個目標都有盡頭。現在雷震死了，崑崙關了，趙無極死了，暗月教散了。媽媽回來了，林陽認她了。趙隊還能活十年。墨羽的畫展辦過了。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蘇沐晴在他旁邊坐下。藤椅很小，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大腿挨著大腿。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涼的。他在外面坐了很久了。
“那就做點別的。”她說。
“比如？”
“比如活著。好好活著。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自己。”
林夜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右眼很亮，左眼閉著，那道從眼角延伸到太陽穴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白。“為自己？”他問，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
“對。你喜歡什麼？你想要什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這些問題，你想過嗎？”
林夜想了想。“沒想過。”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掩飾。他是真的沒想過。從十二歲開始，他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活下去。後來是查真相，後來是復仇。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因為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重要的是復仇，重要的是保護身邊的人。但現在，這些都不需要了。他像一個一直奔跑的人，突然停下來，不知道該怎麼走路了。
“所以，”蘇沐晴握住他的手，“從現在開始，為自己活。”
林夜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圓圓的，指甲修得很整齊，塗著淡淡的指甲油，是墨羽給她塗的，粉色的，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涼，指尖發白，是輸血的後遺症。
“好。我試試。”他說。
“不是試試，是一定。”
“好，一定。”
蘇沐晴笑了，靠在他肩膀上。她的頭髮散著，有幾縷垂到他的手臂上，癢癢的。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個。
“林夜。”蘇沐晴說。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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