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的電話不是每天都有。有時候三天一個，有時候五天一個，有時候一週都沒有。林夜不催他。他知道林暗在山裡，山裡的訊號不好，有時候走一整天都找不到一個有訊號的地方。但他每次打電話來，都是在晚上。有時候是傍晚，天還沒黑透，電話那頭能聽到鳥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有時候是深夜，電話那頭只有風聲，嗚嗚的，像狼叫。有時候是凌晨，天快亮了，電話那頭能聽到雞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報時。
林夜每次都接。不管多晚，不管在做什麼。手機響一聲，他就接。蘇沐晴說他是條件反射，他說不是。是怕錯過。怕林暗打來的時候他沒接到，林暗就不打了。林暗是那種人——打一次沒人接，就不會再打第二次。他不是生氣，是不想打擾。他總是怕打擾別人。在第七實驗室的時候，他連咳嗽都要捂著嘴，怕聲音太大影響隔壁的人。隔壁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被帶走了。他還在。他還活著。還知道打電話。
“林夜。”林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今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喊了太久，又像是在風裡站了太久。
“林暗。”林夜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右眼看著牆上的兩幅畫——《棗樹下》和北方的山。檯燈的光照在畫上，把九尾的白毛照得發亮，把山頂的雪照得發亮。
“今天到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村子。在山裡。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子是石頭砌的，牆很厚，窗戶很小。屋頂上鋪著石板，一片一片的，像魚鱗。”
“住了嗎？”
“住了。住在一戶人家裡。一個老人，七十多歲，兒子去城裡打工了，幾年沒回來。他一個人住，養了一條狗，黃的，很老，走路都走不穩。他給我煮了面，手擀的，面很粗，但很好吃。”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老人還好嗎？”
“還好。就是腿不好，走不了遠路。他說他已經三年沒有出過村了。”
“你幫他買東西了嗎？”
“買了。米、面、油、鹽。走了兩個小時山路，到鎮上買的。揹回來的，背了三十斤，肩膀勒紅了。”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緊。“疼嗎？”
“不疼。”
“騙人。”
林暗沉默了一會兒。“有一點。”
林夜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揚，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的笑。他的右眼彎成了月牙，左眼雖然閉著，但眼角的皺紋也在動。蘇沐晴從客廳走進來，看到他在笑，愣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他很少笑。但每次和林暗通電話，他都會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不是那種應付的笑，是真正的、從心裡面長出來的笑。
“林暗。”林夜說。
“嗯。”
“棗快熟了。”
“我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林暗沉默了一會兒。“棗熟的時候。”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棗還沒熟。”
林夜看著窗外的棗樹。青棗已經開始泛紅了，從底部開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紅。像是有誰拿了一支紅色的畫筆，從下往上塗。最下面的棗已經全紅了，紅得發亮，像一顆顆小小的紅寶石。最上面的棗還是青的，但也在慢慢變紅。
“快了。”林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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