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帶林夜走出山洞。外面還是那片灰色的平原，那些坑，那些石頭，那些名字。但天變了。不是藍色的，是灰色的，像鉛一樣沉重。雲壓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個天空都蓋住了。沒有風，沒有鳥，沒有聲音。只有寂靜。那種讓人心慌的寂靜。林夜站在洞口，右眼看著那片灰色的天，左眼閉著。他的手上還沾著山洞裡的青苔，滑滑的，膩膩的，散發著潮溼的土腥味。
“阿念。”林夜說。
“嗯。”
“天怎麼變了？”
“因為我在回憶。”阿念看著天空，“回憶五千年前的事。天就是這個顏色。灰色。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灰色。”
“持續了多久？”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只有灰色。”
林夜沉默。一百年。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灰色。他想起東海市的天空，也是灰色的。黑色的霧氣遮住了太陽。但只持續了幾天。阿唸經歷了一百年。一百年的灰色，一百年的寂靜，一百年的等待。他不知道她是怎麼熬過來的。也許她沒有熬。她只是活著。活著，等。等灰色散去，等太陽出來，等門關上。
“阿念。”
“嗯。”
“一百年後，天亮了？”
“亮了。太陽出來了。但已經不是原來的太陽了。原來的太陽是紅色的，暖暖的。後來的太陽是白色的，冷冷的。原來的海是藍色的，清清的。後來的海是灰色的，渾渾的。原來的山是綠色的，青青的。後來的山是黑色的，禿禿的。一切都變了。人變了，動物變了，植物變了。世界變了。”
“因為詭異？”
“對。因為詭異。它改變了世界的規則。原來的規則是，人怕詭異，詭異吃人。後來的規則是，人怕詭異，詭異吃人，但人可以關門。關上門，詭異就出不來了。關上門，世界就不會再變了。但已經變了的，回不去了。”
林夜看著她。“你難過嗎？”
阿念想了想。“難過。但難過沒有用。”
林夜沉默。他想起華東的棗樹。父親種的。他出生那天種的。樹還在，父親不在了。但樹會替他看著林夜，替他保護林夜，替他愛林夜。世界變了，棗樹沒變。每年都會結果。甜的還是甜的，酸的還是酸的。有些東西會變，有些東西不會。
“阿念。”
“嗯。”
“你覺得詭異會消失嗎？”
阿念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人還在。人還在，恐懼就在。恐懼在，詭異就在。詭異在，門就會開。門開了，就會有人關。關了，還會再開。迴圈。無始無終。”
林夜沉默。迴圈。無始無終。他想起方知遠說過的話——“文明會消失，但門不會。”門不會消失，詭異不會消失，恐懼不會消失。但人會。一代一代地死，一代一代地生。有人關門，有人開門。有人活，有人死。迴圈。無始無終。
“阿念。”
“嗯。”
“你不覺得絕望嗎？”
阿念看著他。“絕望過。但絕望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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