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帶林夜走回河邊。河水還是黑的，靜靜的，像一面鏡子。但河面上的人影變了。不再是林夜和阿念，是別人。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擠在河面上，像一幅會動的畫。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但林夜能感覺到他們在看他。不是惡意，是恐懼。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恐懼。像他第一次面對詭異時一樣。怕得要死，但跑不了。
“他們是誰？”林夜問。
“所有人。”阿念說，“每一個活著的人。每一個死去的人。每一個還沒有出生的人。他們的恐懼都在這裡。匯成這條河。流進夜之主的身體。”
林夜看著河面。那些人影在動，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有的捂著臉跪在地上，有的伸出手在空中亂抓。他們在怕什麼？怕死，怕病，怕窮，怕孤獨，怕被遺忘。怕的東西不一樣，但怕的感覺一樣。那種心臟被攥住的感覺，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那種想喊卻喊不出聲的感覺。
“阿念。”
“嗯。”
“夜之主就是這些恐懼？”
“對。它不是一個怪物，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神。它是一個集合。所有人恐懼的集合。你怕，它就在。你怕得越厲害，它就越大。你不怕了，它就變小。但它不會消失。因為人不會停止害怕。”
林夜沉默。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開著燈睡。燈滅了，他就會醒。醒來看不到光，就哭。哭到媽媽來。媽媽來了，燈亮了，他不怕了。但燈滅了，他又怕。後來他不怕了。不是因為有燈，是因為他知道，黑暗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他自己。他自己不怕，黑暗就不怕。夜之主也是一樣。人不怕，它就不怕。人不餵它，它就餓。餓到變小，小到看不見。但它還在。等人再怕。
“阿念。”
“嗯。”
“你怕什麼？”
阿念想了想。“怕忘。”
“忘什麼？”
“忘他們的名字。石、山、河、風、雲、月，還有月的女兒。他們的名字我都記得。但我在一天天變老。我的記憶在一天天變差。總有一天，我會忘了。忘了他們的名字，忘了他們的臉，忘了他們的聲音。到時候，他們就真的消失了。”
林夜看著她。“我不會忘。”
“你也會老。”
“我會寫下來。寫在本子上。傳給林陽。林陽傳給林陽的兒子。林陽的兒子傳給林陽的孫子。一代一代傳下去。永遠不會忘。”
阿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一樣。”
“一樣什麼？”
“一樣會想辦法。”
林夜笑了。“遺傳。”
阿念也笑了。那是她笑得最輕鬆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眼睛彎成月牙，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的笑。
“林夜。”
“嗯。”
“你知道夜之主為什麼叫夜之主嗎？”
“不知道。”
“因為它在夜裡最強。夜裡人最怕。怕黑，怕鬼，怕死。怕閉上眼睛就醒不過來。怕睡著了就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它在夜裡長。長到最大。大到能吞噬一切。天亮後，它變小。小到看不見。但它還在。等下一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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