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十九還小?”
“在我眼裡,他永遠是小孩子。”
王芳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腳步聲。噠,噠,噠。很穩,很慢。她想起了她老公的腳步聲。也是這樣,穩,慢。他在樓下走,她在樓上聽到。噠,噠,噠。她知道他回來了。她走到門口,開啟門。他站在門口,衝她笑。她問他“今天累不累”,他說“不累”。騙人。他的手上有傷,臉上有灰,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不累。他是超人。她相信他。
林夜揹著她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這裡沒有時間。只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牆,灰色的路。他走在灰色的路上,揹著一個灰色的女人。他的影子在地上,短了又長,長了又短。明明沒有太陽。他不知道影子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他心裡來的。他的心裡有影子。很多影子。阿唸的,白夜的,九尾的,父親的,母親的,趙鐵軍的,林暗的。他們在他的心裡,排著隊,等著他。他不能停。停了他們就散了。散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王芳在他背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隻安靜的貓。她的頭歪在他肩膀上,口水流到他的衣服上。他沒有擦。他繼續走。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腰痠了,脖子疼了。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停了就起不來了。停了王芳就醒不來了。停了他們就出不去了。他不能停。
他走到了商業區。那個百貨大樓。他第一次進來的地方。他認出了那棟樓。八層,外牆是玻璃幕牆。玻璃幕牆上沒有封條。因為是映象世界。不需要封條。他走進大樓,走到試衣間。試衣間的門開著。裡面有一面鏡子。鏡子是完整的,沒有碎。鏡子裡有他。他站在那裡,右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眼閉著。鏡子裡也有他。站在那裡,右眼看著林夜,左眼閉著。這一次,他沒有笑。他的表情和林夜一模一樣——平靜,冷漠,什麼都不在乎。林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王芳從背上放下來,讓她靠著牆。她還在睡。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林夜走到鏡子前,伸出手,按在鏡子上。鏡子很涼,很光滑,像冰。鏡子裡的人也伸出手,兩隻手碰在一起。
“林夜。”鏡子裡的人說話了。聲音和他一模一樣,很低,很沉,像大提琴。
“嗯。”
“你進來了。出不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怕沒有用。”
鏡子裡的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眼睛彎成月牙,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陰謀得逞一樣的笑。他的左眼閉著,右眼很亮。
“林夜。你和我一樣。我們都是林夜。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只是你在外面,我在裡面。你想出去,我想出去。但我們不能都出去。只有一個能出去。”
林夜看著他。“你想出去?”
“想。想了很久了。從你第一次照鏡子開始,我就在想了。等了你二十三年。你終於來了。”
林夜沉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照鏡子。不是家裡的鏡子,是第七實驗室的鏡子。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他的左眼纏著紗布,右眼很亮。鏡子裡也有一個他。也纏著紗布,也很亮。他看著鏡子裡的人,鏡子裡的人也看著他。他們沒有說話。但他知道,他在等。等二十三年。
“林夜。”鏡子裡的他說,“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進來。”
“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有人需要我。”
鏡子裡的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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