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被送走了。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用擔架把她抬上救護車。她躺在擔架上，眼睛一直看著林夜。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林夜站在試衣間門口，看著她被抬走。救護車的門關上了，警燈亮了，藍的，紅的，一閃一閃的。車開走了，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蘇沐晴站在林夜旁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林夜。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
“她一直在看你。”
“嗯。”
“她想謝你。”
林夜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試衣間。蘇沐晴跟在他後面。試衣間很小，只有一平方米。一面鏡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架。鏡子上貼了封條，蘇沐晴貼的。兩層，貼得很緊。他撕開封條，一層，兩層。鏡子露了出來。鏡子裡有他。他站在那裡，右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眼閉著。鏡子裡的他也站在那裡，右眼看著林夜，左眼閉著。這一次，他沒有笑。他的表情和林夜一模一樣——平靜，冷漠，什麼都不在乎。
“林夜。”蘇沐晴站在他身後。
“嗯。”
“你還要進去？”
“對。”
“為什麼？人不是都救出來了嗎？”
“還有一個人。”
“誰？”
“小鏡。”
蘇沐晴沉默。她不知道小鏡是誰。但她知道，林夜要回去。他決定了的事，沒有人能改變。她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不用。”
“為什麼？”
“因為裡面只有我一個人。”
蘇沐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活著回來。”
林夜看著她。“好。”
他轉身，面對鏡子。鏡子裡的他也轉身，面對他。兩人面對面站著，不到一米遠。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林夜伸出手，按在鏡子上。鏡子裡的他也伸出手，兩隻手碰在一起。這一次，他沒有笑。他的手很涼，鏡子裡的手也很涼。他的手指感到了鏡子的涼，鏡子裡的手指感到了他手的涼。他們隔著玻璃，互相感受。然後林夜閉上眼睛。他用額頭抵住鏡子。鏡子很涼，像冰。他用額頭感受著那種涼。涼從額頭傳到眉心，從眉心傳到眼睛，從眼睛傳到鼻子，從鼻子傳到嘴巴。他整個人都涼了。他感覺自己在下沉。不是往下沉，是往裡沉。沉進鏡子裡。沉進一個沒有光的地方。他睜開眼。他已經不在試衣間了。他在另一個地方。一個顛倒的地方。他回來了。
灰色的街道，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生命。只有他一個人。王芳不在了。那些躺著的人也不在了。只有他。他站在街道上，看著那些反著寫的招牌。他認出了自己第一次進來的那條街。街角有一家麵館，招牌上寫著“麵館”，但字是反的。他知道那是麵館。他走進去，坐下來。沒有人。沒有老闆，沒有服務員，沒有客人。只有桌子，椅子，碗，筷。碗是空的，筷是乾的。他坐在那裡，等著。等小鏡來。她來了。從牆裡走出來。白色的裙子，白色的臉，黑色的眼睛。她的腳是光的，沒有穿鞋。她走到林夜對面，坐下來。
“林夜。”
“小鏡。”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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