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鏡靠在牆上,身體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面。地面是灰色的,很光滑,像鏡子。能照出人的影子。她的影子縮成一團,像個還沒出生的嬰兒。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我小時候,住在一個小鎮上。鎮子很小,只有一條街。街上有賣菜的,賣肉的,賣日用品的。還有一家理髮店,一家包子鋪,一家學校。學校很小,只有三間教室。一年級一間,二年級一間,三年級一間。四年級以上要去鎮上。我上三年級的時候,每天走路上學。走半個小時,不覺得遠。路兩邊是田,田裡種麥子。春天麥子綠了,夏天麥子黃了。我和同學在路上跑,追蝴蝶,捉螞蚱。很開心。”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事情。
“那時候,爸爸還在。他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洋娃娃,小熊,小汽車。我抱著他的腿,不讓他走。他說‘爸爸要去掙錢,給你買更多禮物’。我說‘我不要禮物,我要爸爸’。他笑了。摸著我的頭,說‘乖,爸爸很快就回來’。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媽媽說他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許死了,也許沒死。不管了。”
林夜沒有說話。他蹲下來,蹲在她旁邊。他沒有看她。他看著走廊盡頭。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兩邊的牆是灰色的,沒有窗戶,沒有門。只有灰色。他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瘦長的怪物。
“爸爸走了以後,媽媽一個人帶我。她很瘦,很矮,手很粗。她在一家服裝廠上班,每天站十個小時,回家還要做飯、洗衣、拖地。她很少笑。笑也是苦笑。我知道她苦。我想幫她。我幫她洗碗,她不讓。我幫她拖地,她不讓。我幫她洗衣服,她也不讓。她說‘你好好讀書,就是幫媽媽了’。我好好讀書。每次考試都考一百分。她看到成績單,笑了。那是真笑。不是苦笑。”
小鏡的聲音變亮了一點,像是在說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後來,媽媽改嫁了。繼父是個工人,在工廠上班。他給媽媽買了花,紅色的,很好看。媽媽笑了。很久沒看到媽媽笑了。我以為他會對媽媽好。他會對媽媽好,媽媽就會開心。媽媽開心,我就開心。但他沒有對媽媽好。他打媽媽。用皮帶,用拳頭,用菸頭。媽媽不敢說。她怕別人知道。怕別人笑話。怕別人說她找的男人不好。她忍著。忍了一年,兩年,三年。”
小鏡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的手也在抖,腿也在抖,全身都在抖。
“忍到他開始打我。”
她停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她在哭。無聲地哭。林夜沒有看她。他看著走廊盡頭。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他看不到盡頭,但他知道盡頭在哪裡。盡頭是那面鏡子。鏡子外面是試衣間。試衣間外面是蘇沐晴。蘇沐晴在等他。他不能在這裡待太久。他還要回去。但他不能現在就走。小鏡還沒說完。他在等她。
小鏡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她的袖子溼了,她的臉花了,她的眼睛紅了。她看著林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小鏡。”
“嗯。”
“你繼父,他為什麼打你?”
“他喝了酒就打人。打媽媽,打我。不喝酒的時候也打。他不高興就打。高興也打。他打人不需要理由。”
“你媽不管嗎?”
“她管不了。她怕他。怕他打她。怕他不要她。怕自己又一個人。”
“你呢?你怕嗎?”
“怕。怕他打我。怕他打死我。”
“你跑過嗎?”
“跑過。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來。”
小鏡的聲音又平靜了下來。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第一次,跑到火車站。被他找到了。他當著警察的面給我道歉,說‘閨女,爸爸錯了,爸爸以後不打你了’。警察信了。把我交給他。第二次,跑到同學家。他找來,當著她爸媽的面打我。說我不聽話,該打。她爸媽不敢管。第三次,跑到派出所。我跪在地上,求警察救救我。警察把他叫來了。他當著警察的面給我道歉,說‘閨女,爸爸錯了,爸爸以後不打你了’。警察信了。把我交給他。”
林夜沉默。他想起小鏡的媽媽說過同樣的話。跑過。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來。警察信了。信了他。不信她。她是孩子。她是弱者。她的話沒人信。他的話有人信。他是大人。他是強者。他的話就是真理。他道歉了,就沒事了。她跑了,就要被抓回來。她跪了,也沒用。沒人信她。
“小鏡。”
“嗯。”
“你恨你繼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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