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在一個雨夜再次去江城的。不是有任務,不是有詭異,不是有人需要他救。是他自己要去。他想去看看小鏡待過的地方。蘇沐晴沒有跟。她站在巷口,撐著一把傘,看著他上了計程車。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沒有說話,沒有說“早點回來”,沒有說“小心”。她知道他很快就會回來。他答應過她。他從來不食言。
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從華東到江城。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山地,從山地變成了平原。雨水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林夜靠著窗,看著那些模糊的風景,想起了小鏡。她也喜歡看窗外。她在日記裡寫的。生病的時候,她躺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樹。樹是梧桐樹,葉子很大,像巴掌。風吹過,葉子沙沙響。她看著那些葉子,數了數,有三十七片。數完了,又數一遍。數到睡著了。
火車到達江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雨還在下,不大不小,細細密密的。林夜走出火車站,沒有打傘。雨水打在他的頭髮上,打在他的臉上,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商業區。車開了半個小時,到了那棟百貨大樓。樓還是老樣子,八層,外牆是玻璃幕牆。玻璃幕牆上的封條還在,白色的,一張一張的,像補丁。雨水打在封條上,封條溼了,貼在玻璃上,像一塊塊白色的膏藥。
林夜掀開警戒線,走進去。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噠,噠,噠,像有人在後面跟著他。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沒有人。只有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他走進百貨大樓,走到試衣間。門關著。他推開門。裡面有一面鏡子。鏡子是完整的,沒有碎。鏡子裡有他。他站在那裡,右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眼閉著。鏡子裡的他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著,都沒有笑。他伸出手,按在鏡子上。鏡子很涼,很光滑。鏡子裡的他也伸出手,兩隻手碰在一起。他沒有說話。他等了一會兒。小鏡沒有出來。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出來。他縮回手,轉身,走出試衣間。
他走在走廊裡,走過化妝品櫃檯,走過電梯,走過樓梯。櫃檯空了,化妝品還在,整整齊齊地擺在貨架上,沒人買。電梯停了,門關著,裡面漆黑一片。樓梯的燈壞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他走下樓梯,走到一樓。一樓是賣鞋的,櫃檯空了,鞋架還在,鞋架上沒有鞋。他走到門口,停下來。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麵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百貨大樓,走到街上。街上沒有行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車燈在雨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光。他沿著街走。走過麵館,走過理髮店,走過水果店。麵館關著門,捲簾門拉著,鎖著。理髮店也關著門,玻璃門上貼著“轉讓”的紙條。水果店也關著門,櫥窗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走了很久,走到了那棟樓前。六層,紅磚牆,窗戶碎了,門歪了。小鏡的家。他走進去,爬上樓梯。樓道里很暗,只有從破損窗戶透進來的幾縷光線。地上到處是碎玻璃和垃圾,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尿騷味。他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他走上三樓,停在301門口。門關著。他推開門。裡面沒有人。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鐵的,鏽跡斑斑。床單是白的,發黃了。桌子上有一個杯子,杯子裡有水,水乾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水垢。椅子上空空的,沒有書包,沒有鉛筆盒,沒有書。小鏡的東西都不在了。她媽媽拿走了。拿回家,放在她的房間裡。等著她回去用。
林夜站在房間裡,看著那張床,那張桌子,那把椅子。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房間。走到門口,停下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沒有人。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牆上的水漬。他走下樓梯,走出樓。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溼漉漉的街道上,亮晶晶的。他站在樓門口,看著那條街。街很長,看不到盡頭。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火車站。
他沒有在江城過夜。他坐最後一班火車回了華東。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從江城到華東。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山地,從山地變成了平原。天慢慢亮了,東方的天空泛著一抹魚肚白。他靠著窗,看著那片光,想起了小鏡。她也想看日出。她在日記裡寫的。生病的時候,她睡不著,早早醒來,趴在窗臺上看日出。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很亮。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安靜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眼睛彎成月牙,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陽光一樣的笑。
火車到達華東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林夜走出火車站,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老房子。巷子裡的棗樹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嫩綠色的葉子在陽光下像一顆顆小小的綠寶石。林婉清站在棗樹下,手裡拿著掃帚,在掃落葉。她看到林夜,笑了。
“林夜。回來了?”
“回來了。”
“餓了嗎?”
“不餓。”
“那喝碗湯。燉了一下午。”
“好。”
林婉清走進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雞湯,放了玉米和胡蘿蔔,很甜。林夜接過碗,喝了一口。燙。鮮。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媽媽。”
“嗯。”
“小鏡的媽媽把她的東西都拿走了。書包,鉛筆盒,書,日記本。都拿走了。放在她的房間裡。等她回去用。”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