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帝都北郊，返回途中。
車子在灰白色的公路上行駛，兩側是枯黃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山影。方默開車，白鴉坐在副駕駛，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後視鏡。林夜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蘇沐晴坐在中間，龍飛在另一側，靠著車門，半閉著眼睛。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低聲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龍飛的身體很輕。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骨節突出，像一截乾枯的樹枝。他的臉比上次見到時瘦了太多，顴骨像兩座小山一樣聳立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他穿著的守夜人制服已經被撕掉了肩章和徽章，深藍色的布料上沾滿了灰，衣角破了一道口子。林夜看著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龍飛——筆挺的制服，鋥亮的皮鞋，表情冷靜而疏離，像一個站在高處俯視所有人的人。那個人和眼前這個人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二十天。
“龍飛。”林夜開口了，“他們在裡面對你做了什麼？”
龍飛睜開眼睛，但沒有轉過頭看他。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沒做什麼。只是把我關在房間裡，不讓我見任何人，不讓我打電話，不讓我離開。每天三餐從送飯口推進來，水也是。有人來問問題，我不回答，他們就走了。最折磨的不是打和罵，是——”
他停了一下。
“是沒有人說話。”龍飛的聲音很輕，“一個人待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沒有聲音，沒有光的變化，沒有時間的標記。你醒著的時候是黑的，你睡著了再醒來還是黑的。你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找你。”
林夜沒有說話。他想象過那種感覺——在B211裡，他雖然被限制了行動，但還有人來問問題，還有老陳來看他，還有方默來看他，還有通風口的嗡嗡聲。但如果連那些都沒有了，只剩下黑暗和沉默，人會變成什麼樣？會不會忘掉自己是誰？
“你為什麼不回答問題？”林夜問，“如果你回答了，他們可能會放你出去。”
龍飛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有一絲光。“因為他們問的問題，我不能回答。”
“什麼問題？”
龍飛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他們問我——陳國棟是不是被冤枉的。”
林夜的手指收緊了。車廂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方默都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龍飛。陳國棟。那個已經被定罪的、身敗名裂的陳國棟。安全委員會還在查他的事，還在試圖從他周圍的人嘴裡挖出更多資訊，還在試圖證明他不是一個人在做那些事。
“你是怎麼回答的？”林夜問。
龍飛說：“我說——我不知道。”
林夜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折磨得消瘦憔悴的臉。那張臉曾經是冷靜、剋制、無所畏懼的，現在卻滿是皺紋和疲憊。“但你心裡有答案。”
龍飛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有些答案，說出來會害死更多人。”
蘇沐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龍飛，你不說，已經有人死了。”
龍飛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蘇沐晴，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像被什麼東西刺痛了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林夜知道蘇沐晴指的是趙鐵軍。龍飛也知道。車廂裡又安靜了下來，比之前更安靜，安靜到能聽到風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的嗚咽聲。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車子已經開進了城區的街道，兩側重新出現了樓房和行人。
龍飛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當年的事情，很複雜。陳國棟出事的時候，我在帝都，我在安全委員會。我沒有幫他說話，是因為我當時覺得——證據太確鑿了。可現在回頭看，那些證據，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
林夜看著他：“你懷疑陳國棟是被栽贓的？”
“我懷疑。”龍飛說，“但懷疑有什麼用？我已經被關起來了。韓松的人不會讓我開口說任何對他們不利的話。”
車子在臨時住所樓下停了下來。方默熄火，轉過頭看向他們：“到了。”
林夜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他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等著龍飛下來。龍飛慢慢地從車裡挪出來，扶住車門，站直了身體。他的腿在抖，像一臺負荷太久的機器，軸承已經發燙。他看著面前的居民樓，看著那些老舊的陽臺和晾曬的衣服，沉默了一會兒：“我很久沒有住過普通人的房子了。”
“今天你住這裡。”林夜說。
五個人走進樓道，上樓，進了那間兩室一廳的房子。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把客廳照得明亮而溫暖。方默去廚房燒水，白鴉去了陽臺檢查周圍的環境，蘇沐晴扶著龍飛坐在沙發上。龍飛坐下的時候，身體陷進沙發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很久的樹終於找到了依靠。
林夜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看著外面的街道。十一月的陽光很薄，像一層透明的紙貼在皮膚上，暖意若有若無。他在想龍飛說的話，在想陳國棟，在想那些還沒有答案的問題。如果沒有趙鐵軍死了這件事，他不會找到龍飛。如果龍飛沒有被關起來，他不會說出那些懷疑。所有的事情都連在一起，像一根鎖鏈，一環扣一環，每解開一環，就露出了下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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