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盡頭的那面牆，方知遠決定不再撬了。牆已經撬開了一道縫，能側身擠進去。牆後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大到他的手電筒照不到邊界。他沒有急著進去。他蹲在牆縫旁邊，把手伸進去，讓風吹在他的手背上。風是涼的，乾的，帶著沙子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風的方向。風是從左邊吹過來的，從牆後面空間的左邊，往右邊走。他把手縮回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左邊。
“林夜。風從左邊來。左邊有出口。”
“是通道嗎？”
“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林夜側著身子擠了進去，站在牆後面。他用手電筒照著左邊，光柱消失在黑暗中，沒有照到任何東西。他用手電筒照著右邊，光柱也消失在黑暗中。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石頭做的，黑色的，光滑的，沒有刻痕。他站起來，把手電筒照向頭頂。頭頂也是黑色的石頭，光滑的，沒有刻痕。這個空間很大，像一個巨大的房間，四面都是牆，沒有門，沒有窗，只有牆縫那個入口。
方知遠也擠了進來。他站在林夜旁邊，把手電筒照向左邊。光柱照不到盡頭。他照向右邊，也照不到盡頭。他把手電筒關掉，在黑暗中聽著風聲。風從左邊吹過來，從右邊吹過去。不是從左邊來的嗎？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舉過頭頂。紙往右邊飄。風從左邊來，往右邊走。左邊是源頭，右邊是出口。
“林夜。往左邊走。”
林夜走在最前面，方知遠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黑暗中走著。地上有灰，很厚的灰，踩上去軟軟的，像雪。灰揚起來，嗆得他們睜不開眼。他們用袖子捂住口鼻，繼續走。走了大約十分鐘，方知遠的手電筒照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牆，是柱子。石頭的柱子，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柱子上刻著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方知遠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字，他的手指在石柱上慢慢滑過，從第一個字摸到最後一個字。
“林夜。這裡也有字。和門上的字一樣。”
林夜用手摸了摸柱子上的字，刻痕很深，一萬年了，還是這麼深。他的手在柱子上停了一下，那些刻痕在他的指尖下走了一遍。
“方教授。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和門上的字一樣。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
方知遠繼續往前走。手電筒的光柱又照到了一根柱子。和第一根一樣粗，一樣高，上面也刻著字。他用手摸了摸，字是一樣的。他繼續往前走，又看到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柱子很多，一排一排的，像森林。他數了數，第一排五根，第二排五根，第三排五根。他數到第五排的時候，不數了。太多了，數不清。
“林夜。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也許是殿堂，也許是墓室，也許是別的東西。”
方知遠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不是石頭了，是石板。灰色的，很淺的灰，近乎白。石板上刻著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他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字，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慢慢滑過。字很多，比柱子上的多得多。他讀了幾行，讀不下去了。不是不認識，是不敢讀。
“方教授。上面寫的是什麼？”
“寫的是名字。很多名字。一萬年前的人的名字。”
方知遠跪在石板上，把石板上的名字拓了下來。他拓了很久，拓完一張宣紙，再換一張。拓完了一整排，再換下一排。他的膝蓋跪腫了，手也酸了，他沒有停。林夜蹲在旁邊，用手電筒幫他照著石板。光柱在石板上慢慢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照。方知遠拓完一張，他就把宣紙接過去，放在旁邊晾著。兩個人配合得很快，拓完一張，接一張。
姓孫的工程師從牆縫裡擠進來，手裡拿著探地雷達的探頭。他把探頭貼在地上，螢幕上顯示出地面下面的剖面圖。這一次，波形圖不是直線的，也不是波浪的，是一條一條的豎線。方知遠盯著螢幕看了很久，那些豎線很直，很密，一根一根的，像柵欄。
“方教授。那是什麼？”林夜問。
“是石頭。切開的石頭。一塊一塊的。有人把石頭切開，鋪在這裡。下面還有東西。很深。”
林夜蹲下來，用手敲了敲石板。聲音很悶。他用手摸了摸石板之間的縫隙，縫很細，很直，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到。他用指甲摳了摳，縫很深，摳不到底。他站起來，從揹包裡拿出鋼釺，插進石板縫隙裡，用力往下壓。石板紋絲不動。他壓了好幾下，石板終於動了一下。他把鋼釺換了個位置，插到另一條縫隙裡，又往下壓。石板的另一邊也動了一下。他用力壓，石板被他撬起來了。石板很厚，有兩指厚，裂成了兩半。他把碎石頭一塊一塊地撿起來，堆在旁邊。
石板下面是空的。不是洞，是坑。坑不深，只到小腿。坑底有東西，是骨頭。很多骨頭，堆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方知遠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骨頭。骨頭是白色的，很白，像雪。他用手摸了摸，骨頭很涼，很光滑。他用手敲了敲，聲音很脆，像是敲在瓷器上。
“林夜。是人的骨頭。”
林夜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骨頭。骨頭很多，堆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他用手扒了扒，扒出一根大腿骨，很長，很粗，是男人的。他把大腿骨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骨頭很重，很沉，像是石頭。
方知遠把骨頭撿起來，裝進密封袋裡，在袋子上寫了編號和深度。他把密封袋放進揹包裡，拉好拉鍊，繫好繩子。他蹲在坑邊，用手電筒照著坑底。坑底還有骨頭，還有很多。他用手扒了扒，骨頭下面還有骨頭，一層一層的，像千層餅。
“林夜。這裡埋著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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