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坑挖到第十天的時候,坑底變了。骨頭不再是散亂的,是一具一具完整的。不是堆在一起的,是並排躺著的。頭朝東,腳朝西,整整齊齊的,像是一排排睡著的人。方知遠跪在坑邊,用手電筒照著那些骸骨。手電筒的光柱在骸骨上慢慢移動,從第一具移到最後一具。他數了數,第一排十二具,第二排十二具,第三排十二具。他數到第五排的時候,不數了。太多了,數不清。他沒有見過這樣的葬式,不是葬,是陳列。他們把死人擺在這裡,一萬年了,沒有人動過。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具骸骨。骸骨是完整的,從頭到腳,一塊骨頭都不少。他摸了摸頭骨,頭骨很光滑,沒有傷痕。他摸了摸肋骨,肋骨也沒有傷痕。他摸了摸大腿骨,大腿骨也沒有傷痕。他們不是被殺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是血放幹了死的。他們把血放幹了,澆在火裡。火滅了,灰飛了,落在這裡。他們躺在這裡,等人來。
林夜蹲在方知遠旁邊,用手電筒照著那些骸骨。他沒有見過這樣的葬式。在華東沒見過,在北方沒見過,在西北也沒見過。在華東,人死了燒成灰,裝在盒子裡,埋在土裡。在北方,人死了埋在土裡,上面堆一個土包。在西北,人死了放在石頭上,讓鳥吃掉。他從來沒見過把死人擺得整整齊齊的,一排一排的,像士兵。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具骸骨,骨頭很涼,很光滑。他用手敲了敲,聲音很脆,像是敲在瓷器上。
“方教授。他們是誰?”
“是那些站起來的人。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他們把血放幹了,澆在火裡。火滅了,灰飛了,落在這裡。他們躺在這裡,等人來。”
方知遠把骸骨一塊一塊地撿起來,一塊一塊地編號,一塊一塊地裝進密封袋裡。他把頭骨裝在一個袋子裡,肋骨裝在另一個袋子裡,大腿骨裝在另一個袋子裡。他把袋子放進揹包裡,揹包滿了,放進紙箱裡。紙箱也滿了,摞在牆角。牆角堆滿了紙箱,他讓林夜去上面拿紙箱。林夜去了,又回來了。紙箱又堆滿了。方知遠看著那些紙箱,紙箱太多了,摞不下了。
林夜在坑底發現了一塊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骨頭,不是木牌,不是灰。是一把刀。石刀,很薄,很鋒利,刃口還亮著。他把石刀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石刀很輕,很涼,一萬年了,還是涼的。他把石刀遞給方知遠。方知遠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石刀是黑色的,光滑的,刃口磨得很鋒利。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刃口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流出來,滴在石刀上。他沒有擦,看著血在石刀上慢慢滲開。
“林夜。這是他們放血的刀。”
方知遠把石刀裝進鐵盒子裡,在盒子上寫了編號和深度。他把鐵盒子放進揹包裡,拉好拉鍊,繫好繩子。
林夜在坑底又發現了一塊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骨頭,不是木牌,不是灰,不是石刀。是一個陶罐。陶罐不大,只比拳頭大一點,圓圓的,鼓鼓的,表面是黑色的,很光滑。他把陶罐撿起來,放在手心裡。陶罐很輕,很脆,一碰就碎。他不敢用力,輕輕捧著。他把陶罐遞給方知遠。方知遠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陶罐的蓋子蓋得很緊,他撬了很久才撬開。罐子裡有東西,是灰。黑色的灰,很細,像麵粉。他把灰倒出來,放在手心裡。灰很輕,風一吹就散了。他用手指捻了捻,灰是滑的,沒有顆粒感。他把灰裝進密封袋裡,在袋子上寫了編號和深度。
“林夜。這是他們的血。血放幹了,澆在火裡。火滅了,灰飛了。他們把灰裝在罐子裡,埋在這裡。一萬年了。”
方知遠把陶罐裝進鐵盒子裡,在盒子上寫了編號和深度。他把鐵盒子放進揹包裡。
林夜在坑底又發現了一塊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骨頭,不是木牌,不是灰,不是石刀,不是陶罐。是木牌。和之前發現的一樣,很小,只比巴掌大一點。木牌已經腐爛了,表面有一層黑色的東西。他用刷子輕輕刷了刷,黑色粉末掉下來,露出下面的木頭。木頭是棕色的,很軟,一碰就碎。他用鑷子夾起碎片,放在宣紙上。碎片很多,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他把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三塊完整的木牌。木牌上寫著名字。不是石,不是山,不是河,不是風,不是雲,不是月。是別的名字。方知遠不認識。他把名字抄在筆記本上,在名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林夜。這些名字,我不認識。”
“那怎麼辦?”
“留著。等以後的人。有人會認識的。”
方知遠把木牌裝進鐵盒子裡,在盒子上寫了編號和深度。他把鐵盒子放進揹包裡。
那天晚上,方知遠一個人坐在柱子旁邊。洞裡很黑,他點起煤油燈,燈光在柱子上晃來晃去。林夜從牆縫裡擠進來,坐在他旁邊。
“方教授。明天還挖嗎?”
“挖。挖完它。”
“要挖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挖完為止。”
方知遠把煤油燈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最小的封印石,握在手心裡。石頭很涼,一萬年了,還是涼的。他把石頭放回口袋裡,把筆記本翻開,翻到畫著坑的那一頁。他看著那些新名字,看了很久,在名字的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的下面寫了一行字——新名字,意義不明,待研究。
林夜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棗核,握在手心裡。棗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紋路。他把棗核塞進衣服裡,貼著胸口。方知遠在戈壁灘上挖了大半年,挖到了門。他進去了,通道很長,沒有到頭。他退出來了,等他們來。他來了,進去了,走到了盡頭。牆後面是空間,空間裡面有柱子,柱子後面是萬人坑。他挖到了骨頭,一萬年前的骨頭,一萬年前站起來的人的骨頭。他挖到了陶罐,一萬年前的陶罐,一萬年前的血。他挖到了石刀,一萬年前的石刀,一萬年前放血的刀。他挖到了木牌,一萬年前的木牌,一萬年前的名字。他還在挖。還會挖到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