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走向最近的那個黑色人形。
那個人形比其他的更矮一些，不到兩米，肩膀的尖角也鈍一些，像一個發育不完全的版本。它的姿勢和其他人形略有不同——右手半抬著，五指微微張開，像一個正在遞出什麼東西的人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林夜走到它面前的時候，它的頭部沒有轉動，它的視角似乎被固定在了某個方向。
林夜沒有急著碰它。他站在離它一步遠的地方，先用左眼觀察它的結構——外殼下的那團核心懸浮在胸口位置，比他之前看到的那個略小，旋轉的速度也更慢，像一個老舊的鐘表走不準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它胸口的位置。沒有釋放銀光，只是把掌心貼在那層光滑的黑色表面上。
觸感是冰的。比剛才林暗碰的那個更冷，像從冰箱冷凍層裡取出來的金屬。冷意從他的掌心往上蔓延，沿著手腕爬到小臂，像一根冰涼的藤蔓在皮膚下面生長。他沒有縮手。
他在等。
幾秒鐘之後，他的左眼開始接收到畫面。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碎片——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的電視螢幕上的雪花點之間偶爾閃現出來的影像。他看到一間教室，黑板上寫著粉筆字，但字是模糊的，看不清內容。一個女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側臉對著他，扎著馬尾辮，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停在作業本上，沒有動。
她在寫什麼。
但畫面就到這裡，斷了。像一扇門被人在外面關上了，裡面的光被擠成一條縫然後消失。
林夜把手收回來。他的掌心有一塊圓形的紅色印痕，是被凍出來的，像被冰敷了太久。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感覺到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時的那陣刺痛。
她在寫東西。林夜說。他轉過身，對著身後不遠處的蘇沐晴比劃了一下——手在面前做一個寫字的動作。這個人形來自一個女孩，學生，在教室裡。她想寫什麼，但沒有寫出來。或者寫出來了但沒有被看到。
蘇沐晴走了過來。她看了林夜一眼，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掌心貼在了那個黑色人形的胸口同一位置。她的瞳孔收縮了，時間回溯啟動。她看到的東西比林夜更快、更連貫——時間回溯的流線是她的優勢，她不需要等待，她可以直接調取的存檔。
幾秒之後她把手收了回來。她的嘴唇比剛才更白了，但她站得很直。
她寫了一封信。蘇沐晴說。給一個朋友。信裡她寫了……她害怕的事情。她的恐懼。她把恐懼寫成了一封信，但是她沒有寄出去。她把信疊好了放在書包裡，書包掛在椅子背上。灰霧來的時候她還在教室裡，她沒有把信拿出來。
信後來呢？
不知道。她站起來了，走出了教室，走到了外面。那封信還在書包裡。蘇沐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母體吞掉的不是信。吞掉的是她沒寄出的那個動作。那個沒有寄出去本身。
林夜聽著。他看著那個黑色人形半抬著的右手——五指微張，像一個在遞東西的人。
它在替她遞信。他說。她沒有做完的那個動作，母體替她做了。母體把她的恐懼捏成了這個人形，讓她持續地做同一個動作——把沒寄出的信遞出去。遞了一百天，一千天。
蘇沐晴點了點頭。
林夜轉頭看向街道上其他上百個黑色人形。每一個的姿勢都有細微的不同——有的雙手抱著什麼，有的單膝跪地，有的仰頭望著天，有的手臂交叉擋在臉前。每一個都是某個人沒做完的動作凝固成了永恆的姿態。
它們的規則是這個。林夜說。母體不是隨意吞噬恐懼——它只吞噬那些沒有完成的恐懼。沒有說完的話、沒有寄出的信、沒有解釋的誤會、沒有告別的離開。每一個人的恐懼都卡在一個動作上。母體把那個動作抽出來，單獨儲存。人失去了動作，就失去了站起來的能力。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已經停轉的灰白色核心，平放在掌心裡。他看著它表面那些螺紋圖案——那個微張的嘴。所以母體的規則是：它只能吞噬的恐懼。如果你做完了一件事，不管結果是好是壞，它都吞不走。它只能吞那些做到一半就停下來的東西。
那反過來理解，林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如果我們幫他們把那個動作做完——把信寄出去，把話說出口，把誤會解釋清楚——他們的恐懼就會被釋放。
林夜站起來，看著林暗。
怎麼幫他們做完？那些動作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寫信的人現在站在廣場上，信留在教室裡。我們能回到過去替她寄信嗎？
蘇沐晴開口了。我不能回到過去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時間回溯只能看，不能動。我不能替她走進郵局把信寄出去。
但我們可以替她說。林夜說。那封信裡的內容，她恐懼的東西，我們可以替她念出來。說出來之後，那個沒有寄出的動作就完成了。
他轉身，重新面對那個半抬著手的黑色人形。他的左手從口袋裡伸出來，貼著那層冰冷的黑色表面，這一次沒有等待。他閉上右眼，把左眼所有的感知力集中在那個女孩的畫面碎片上。他看到了更多——信紙是帶橫線的，藍色的圓珠筆字跡，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尖頓了頓，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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