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很輕。展開之後上面只有一行字，寫的歪歪扭扭的，鉛筆寫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描了很久才描出來的。
爸爸，我等你回來吃晚飯。
林夜看著那行字。小孩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眼睛裡倒映著灰藍色天空的碎影。他的嘴唇還在動，這一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像一根弦被調緊了一點點。
叔叔。我想回家。
林夜把紙疊好，還給了他。
走吧。他說。回家。
小孩攥著那張紙，轉過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太穩，扶著牆走了幾步，然後鬆開了手，搖搖晃晃地邁出了更穩的一步。他走過了小賣部門口那對靠在一起的大人身邊，走過了公交站臺長椅上睡著的幾個人，走向一棟灰色的居民樓。
林夜站起來，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走進了一樓的防盜門裡。
門關上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迴路邊，麵包車還停在那裡。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指有點抖。他擰了一下，引擎響了，聲音在安靜的城市邊緣像一聲粗重的嘆息。
其他人陸續上了車。蘇沐晴坐回後排左邊，林暗坐回後排右邊，墨羽坐在中間。林陽上了副駕駛的位置，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腳邊，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林夜發動了車。
麵包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後視鏡裡，那座城市越來越遠。霧徹底散了，陽光毫無阻擋地照在那些樓房的屋頂上，瓦片反射著細碎的金色光芒。
他開了十幾分鍾，把車停在路邊一個寬敞的地方，熄了火。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停。
他靠回座椅上，兩隻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搭在腿上。他的左眼還在微微發燙，銀環還在，但他沒有去管它。他只是靠著椅背，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條筆直的空蕩蕩的路。
第一個。他開口說。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
後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蘇沐晴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穩穩地落在他身後。
嗯。第一個。
林夜閉上眼睛。左眼的溫度在慢慢下降，夜之種蜷縮得更緊了一些。他能感覺到它在——在消化他剛才用掉的銀光，在消化他釋放那十二萬人恐懼時從母體核心深處吸收進來的殘餘力量。它在成長。每一次使用夜之瞳，它都在悄悄地、不可逆地長大。
他感覺到左眼深處的絲線比昨天又粗了一點點。
但他沒有睜開眼睛去確認。他只是靠著椅背，聽了一會兒外面的風聲。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初春泥土的潮溼氣味和遠處某戶人家炊煙的淡淡焦香。
走吧。他說。
他重新發動了車，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圈，駛上了回程的路。
車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左臉上，那圈銀色的光環在日光下變得很淡很淡了，像一枚快要被曬化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