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他們走出了戈壁。
林夜在跨過最後一道矮丘的時候,腳下踩到的地面從沙土變成了更硬、更實的黃土。他停下來,看了一眼腳下的分界線——沙土和黃土之間有一條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過渡帶,像是兩種不同質地的材料被時間的沖積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悠長的分水線。陸恆也停下來,站在他旁邊,沉默地看了一眼那道分界線的走向,像是也在確認自己確實走出來了。
前面有路。陸恆說,不算好路,但能走。
他們繼續往前走。地面上的植被逐漸增多,從稀疏的枯草叢變成了偶爾出現的矮灌木,再往前走了一段之後,出現了一些歪斜的、被風颳歪了的小樹。天色正在從淡藍色過渡到暖金色,光線在地面上拉出細長的影子。林夜看到遠處有一道蜿蜒的土路,窄,坑窪不平,但確實是路的痕跡。
沿著土路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陸恆在一處低矮的土坡前停下來。坡上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樹,樹幹粗壯,樹皮皸裂,像是已經在風沙裡站了很久了。陸恆走到樹根旁邊,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堆枯枝和浮土,露出下面的一個油布包。他開啟油布包,裡面是一輛摺疊好的摩托車——車身不大,輪胎較寬,顯然是經過改裝的,掛著一隻舊油箱和綁在車架上的備胎。他把摩托車展開,檢查了一下輪胎氣壓和鏈條鬆緊,把帆布包綁在後座上,然後跨上車,擰了一下油門,引擎發出一陣短促的轟鳴。他轉頭看著林夜。
上來。陸恆說。
林夜跨上後座,手抓住車架後方的橫杆。摩托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揚起一道長長的塵土,路面上的碎石在輪胎下滾動,發出持續的細碎聲響。速度比步行快得多,風迎面撲來,把外套吹得緊貼在身上。
第三天傍晚,他們進入了一片地勢起伏的山地。公路在這裡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土路,路面坑窪不平,有些地方被衝出了很深的溝壑,只能小心翼翼地繞著走。陸恆放慢了速度,在一些路段甚至需要下車推行。他們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處避風的巖壁,把摩托車停在巖壁下方,用一塊防水布蓋住。陸恆從包裡拿出乾糧和水,林夜靠在巖壁上,手裡握著水壺,喝了一口,看著遠處正在暗下來的山影。
快到青巖了。陸恆說,明天上午能到外圍。蘇遠在那個區域佈置了三層警戒。第一層是暗月教常規巡邏,大約每隔兩小時會有一隊人沿著山脊線走一圈。第二層是符文感應陣,安裝在隱蔽處,雖然只會記錄透過者而不觸發警報,但如果記錄出現異常——比如同一個人一天內經過兩次——就會被注意到。第三層是——
蘇遠本人。林夜說。
陸恆沉默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一下這個判斷是否準確。是的。蘇遠本人。他會在訓練營區域內部,但不常露面。他處理的是更遠的排程,而不是日常事務。但如果你進入了他的視野範圍,他會知道,並且在你看到他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你了。
林夜把水壺放在腳邊,看著那些正在變暗的山影,在腦子裡重新確認了一遍地圖上的路線和符號對應的位置。暗語他記住了,路線也反覆確認過,只剩下實地找到那個臨界點並跨過它。明天你留在外圍,林夜說,我一個人進去。
陸恆沒有反駁。他在黑暗中坐著,像是在評估這個決定是否合理。你進去之後,如果遇到蘇遠——他停了一下,不要讓他覺得你是去帶走青石的。讓他覺得你是去看他的。
去看他?
對。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你出現。他不會阻止你,但他需要確認你是來做什麼的。如果你表現得像來拿走東西的,他會切斷你所有的退路。如果你表現得像來確認某件事的,他可能會告訴你更多。
林夜點了點頭,靠著巖壁閉上了眼睛。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樹和乾草的氣息。他在那陣風裡沒有聽到任何不尋常的動靜,只有山地的風吹動和細枝摩擦的聲響。蘇遠在等他。青石在等他。他明天要走進那座訓練營去,找到那個手腕上有印記的少年,告訴他你是誰。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林夜醒了。陸恆已經醒了,站在巖壁邊緣,看著遠處一座被晨霧半遮住的山峰。他聽到林夜起身的動靜,沒有回頭,只是說:沿著山脊線走大約三個小時,會看到一個山谷。青巖訓練營就在山谷底部。外圍的巡邏隊會在上午十點左右換崗,換崗間隙大約有十幾分鐘的空窗期,你可以趁著那個時間靠近第一層防線。他又停頓了一下,你會在那裡見到蘇遠。他也在等你。
林夜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匕首在腰後,手機和充電器在包裡,內袋裡有照片、信和那兩顆棗核。他沒有帶多餘的武器,帶了一把匕首和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具體用途的舊護符——那是陸恆在出發前遞給他的,說帶著它,不算武器,但它能讓察覺符文的人以為你只是一個誤入山區的過客,而不是一個端著武器逼近的人。他把護符掛在脖子上,貼著皮膚,金屬表面帶著清晨的涼意。然後他背上包,沿著山脊線開始走。
三個小時之後,他站到了山谷邊緣的一處高地上,俯視著下方那個被晨霧覆蓋著的山谷。谷地裡散落著幾棟低矮的建築,灰色的屋頂在晨光中隱約可見。訓練營不大,大約四五棟房子,排成兩排,中央有一片空地。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在空地上走動,看起來像是在進行早晨的例行活動。林夜蹲在高地上,看著那些活動的影子,在心裡默數著建築的分佈和空地的寬度。就在他準備開始移動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分辨出聲音的質地是乾燥的、像是那種常年身處室內、不太接觸戶外風沙的人發出來的:你比我想象中更早。
林夜轉身的動作很慢,幅度很小,像一棵被風從側面觸動而緩緩偏移的樹。他的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移動——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大約十步之外的一棵老松樹旁邊,穿著深灰色的外套,頭髮剪得很短,兩鬢已經斑白。他的臉比照片上更瘦,眼角和嘴角有更多皺紋,但那雙眼睛仍然和照片裡一樣——像是時刻在觀察,但又不會讓被觀察的人感到被盯住的壓迫感。
蘇遠。林夜說。
蘇遠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就站在那棵樹旁邊,像是他在那裡的時間恰好和林夜到達的時間重疊在了一起。你父親讓你來的?
他讓我來確認一件事。
蘇遠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更像是一種短暫的認領,像是一個已經在心裡預演了太久這個場景的人,聽到對方說出了他預期中的詞句。你確認完了嗎?
林夜的目光越過蘇遠的肩膀,落在山谷裡那些低矮的建築上。晨光正在把霧氣一層層地掀開,露出更多建築的輪廓和空地的形狀。他看到了中央空地靠近後方的一棟灰色建築,看到了建築前的一棵老樹,看到一個穿著深色訓練服的少年正站在樹下,像是被某道完全不同的光線喚醒了,正在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還沒有。林夜說,我要見一個人。
蘇遠沒有回答。他只是側過身,讓開了路。林夜從他身邊走過,沿著山坡向下走去,步伐比剛才更快一些,像是終於確認了某件事情的答案就在那裡——他就站在那棵樹下,正在看著他走過來。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草葉和露水的氣息,那個少年在晨光中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走過來,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個已經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那個會把他帶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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