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時間感是扭曲的。林夜無法判斷他們走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長。腳下的地面始終處於一種介於堅實和柔軟之間的狀態，像是踩在一塊正在呼吸的活物上。兩側的井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沉的、像是凝固的光線構成的空間，沒有牆面，沒有邊界，只有前方持續延伸的暗紅色微光引導著方向。
青石走在他前面大約三步遠的位置，步伐均勻，沒有猶豫。他的背影在暗紅色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緩慢沖洗的照片。他沒有回頭確認林夜是否跟著，但保持著一種領路者該有的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已經習慣了在看不見全貌的路徑上行走。
他們走過了三段明顯的轉折。第一段是平直的，地面的震動均勻而穩定。第二段開始出現輕微的坡度，像是正在朝下走，那種持續的暗紅色光線的顏色也在緩慢加深，從橙紅變成了更接近深紅的色調。第三段地面變得平緩，前方的光線開始變亮——不是日光的那種亮，是一種更冷的、帶著銀白質感的光，像是月光被收集到了一個封閉的空間裡。
他們走出了通道。林夜站在一片覆蓋著細沙的灘塗上，身後是一個低矮的巖洞入口，洞口周圍的石頭上刻著和井壁上相同的符文，但顏色已經暗淡了，像是在最近一段時間內未被啟用過。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海面，灰藍色的海水在午後稀薄的光線下緩緩湧動著，漫過灘塗的邊沿，又退回去，留下溼潤的沙面。空氣中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水草的氣息，和戈壁的乾燥形成了極致的對比。
青石站在灘塗邊緣，離海水大約幾步遠。他看著那片海面，沉默了很久，像是一個人正在經歷一個從未出現在他預想中的畫面被緩慢展開的過程。他沒有說話，但林夜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
這就是終點？青石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
是通道的出口。林夜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海面，祭壇在海上。從這裡能看到那座島的輪廓。天氣好的時候，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能隱約看到水面上一道深色的影子，但不是每次都能看到。
青石依然看著那片海面。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說的那座島，上面有人住嗎？
沒有常駐的人。祭壇守護者不定期會派人登島檢查封印狀態，檢查完後就會離開，不會在島上停留過夜。除此之外，沒有人會主動靠近那座島。
為什麼？
林夜低下頭，看著腳下被海水反覆浸溼又曬乾的細沙。因為靠近那座島的人，會聽到一些聲音。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如果你仔細聽，你會發現它不會因為距離的增加而變弱，它一直維持著同樣的音量，像是早就知道你會來，也早就準備好了等你聽到的那句話。像是某個很早就已經固定的東西，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你在靠近。
青石沉默了一會兒：你聽到過嗎？
沒有親眼見過。但陸恆描述過。他說他在遠處聽到過那種聲音，不是語言，是一種持續的、像是某種低音在震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睡覺。
睡著了，就不會醒。
林夜看著他，在灘塗邊緣的細沙中站著，衣襬被海風吹動，貼在他的腿側，留下一道細長的影子。他感覺到那些正在緩慢成形的認知正在被進一步細化。
如果它醒了呢？青石問。
林夜沉默了很久。海風吹動著灘塗上的細沙，把表層吹出一道道淺紋，像是時間正在用另一種速度在上面畫著標記。他想起陸恆在那間地下室裡說的那些話——那些在燈光下被緩慢釋放的句子，像一串被逐一擰開的螺帽，每一個都連線著更深一層的結構。
如果它醒了，林夜說，所有的詭異都會消失。不只是會被抑制，是會徹底消失，像是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因為它們的力量來自夜之主，一旦夜之主甦醒，它的力量會重新統一，不會再分散成那些獨立的、遊蕩的碎片。那些碎片會沿著不可逆的路徑向源頭回流。所有活著的詭異都會死。那些被封住的、被壓制的、正在緩慢生長的，也會一併消散。像是把火源收走之後，所有還在陰燃的餘燼都會在接觸不到氧氣後自行熄滅。
青石站在他身邊，開口了：如果詭異消失，守夜人會怎麼樣？
那他們就不需要存在了。
風從海面吹過來，把青石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自己的腦海中把那些可能性逐項列舉出來。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但夜之主醒了之後，會做什麼？它不會只是醒著不動，對吧？
林夜站在那裡，能感覺到夜之瞳在眼眶裡微微發熱，像是它也在聽他說話，也在試圖判斷這些詞彙是否準確地描述出了它所知的範圍。夜之主醒了之後，需要一個容器。一個活著的、能承載它完整力量的容器。如果它在島上從碎片狀態恢復成完整形態的過程中找不到一個可以容納它的載體，它會自行尋找距離最近的那個容器來作為新歸宿。那個人會在瞬間被夜之主的完整力量充滿，然後被它重新配置成它所需的形態。他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成為夜之主的載具，承載它的目的和方向。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們三個——你，我，白夜——我們是最接近的容器。我們都在它的接觸範圍內。如果它醒了，它不會選擇別人。
青石背對著他站著，像一個正在退潮時站在淺水中的孩子一樣，緩緩地平視著那片把兩片陸地隔開的水域。然後他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
你還是來了。
我還是來了。
青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話的重量，然後將它們重新排列成一個更符合他行走節奏的順序。如果我跟你去那座島，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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