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林夜在青石之前醒了過來。房間裡的燈已經滅了，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他側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床，青石側躺著，面朝牆壁，兩隻手攏在胸前。被子只蓋了一半，腳露在外面，腳趾微微蜷曲。那種睡姿像一個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小動物。
林夜輕手輕腳地起身洗漱。水龍頭裡的水冰涼，他捧了一把拍在臉上，對著洗手池上方那面佈滿水漬的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更明顯了，顴骨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得更硬。他擦了臉出去的時候青石已經坐起來了，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表情懵懂。
幾點了？
五點半。七點有第一班車往西南方向去。
青石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下床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大概是蹲了三年把關節蹲僵了。他皺著眉揉了揉膝蓋窩，從床頭抓起外套套上。
兩人下樓退了房。老闆娘還沒醒，押金放在前臺抽屜裡自己拿，林夜留了一張五元的紙幣在上面。他推開旅社後門帶著青石從小巷穿到主街，汽車站已經開門了，售票視窗後面的鐵柵欄拉上去一半，一個穿藍布工作服的男人靠在視窗抽菸。林夜買了兩張到青河鎮的車票，那是陸恆地圖上標註的舊研究所最近的通車地點。
班車是一輛破舊的中巴，車門關不嚴，開起來哐啷響。車上乘客只有四五個，都是當地的面孔。林夜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青石坐他旁邊。車發動之後從白水鎮主街上開出去，經過還在沉睡的居民區和一片灰濛濛的菜地，轉上省道之後速度提起來了一點。
舊研究所在青河鎮南邊大約二十公里。林夜從包裡掏出地圖展開。陸恆說那個地方在十年前廢棄了，但地下層沒有被完全清理。蘇遠當年在那裡做過第一批的容器篩選實驗，後來搬到別的地方之後很多東西沒帶走。可能有關於祭壇位置的記錄。
祭壇是夜之主的祭壇？
林夜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夜之主？
訓練營裡有一門課講這個。說是古代的一種信仰，後來被鎮壓了。蘇遠偶爾會來給我們上課，講夜之主的歷史。但他講得不完整，總是講到一半就停下來。
講到哪裡停下來？
青石回憶了一下。講到第一批容器的時候。他說古代有人把自己改造成接收裝置，用來跟夜之主建立連線。然後他就停住了，說這部分內容需要等到篩選結束才能繼續講。後來再也沒有提過。
第一批容器。白夜是第一代，林夜是第二代，陸恆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半成品。蘇遠在訓練營裡篩選第三代容器候選者，同時給他們灌輸夜之主的歷史碎片，但不告訴他們全部。他只給候選者足夠多的資訊讓他們產生好奇和認同，卻又卡在關鍵時刻，讓那份好奇心發酵成飢渴。
這種策略和白夜的方式完全不同。白夜告訴林夜的就是真相本身——至少是部分真相——然後用選擇的重量來壓制他。蘇遠更像是用飢餓來驅使，讓人為了知道下一句話的內容而主動走向他。
中巴車在省道上晃了將近三個小時，接近中午的時候到了青河鎮。鎮子比白水鎮小，只有一條不長的主街，街兩旁是低矮的紅磚房，大部分關著門。汽車站是一個露天土坪，乘客在路邊下車。林夜帶著青石沒在鎮上停留，直接沿著地圖指示的土路向南走去。
正午的陽光很烈。十二月初的西南腹地，白天的溫度依然不低，土路兩邊的山坡上全是枯黃的灌木和野草，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撐著稀稀拉拉的葉子。青石走在路上一直偏著頭，耳朵微微朝向路面的方向。他的眉頭從出門開始就沒有鬆開過。
你感覺到什麼了？林夜問。
這條路下面有東西。很多年前被人動過。青石指了一下路面的裂縫。土下面是石頭，但不是天然的，是被人鋪過的。一塊一塊鋪得很平，上面又蓋了土。現在土薄了，石頭露出來。
你怎麼知道是被人鋪的？
天然的石頭下面聲音是散開的，像水往四邊流。被鋪過的石頭聲音是聚攏的，像有什麼東西把它固定在一個格子裡。這裡的石頭是第二種。
林夜蹲下來看了看路面。土面確實有些地方裂開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板邊緣，稜角分明，不像自然形成的岩石。他伸手摸了一下，石板的表面帶著微微的涼意，質地細膩。他把手指在石板邊緣蹭了蹭，指腹上沾到一層薄薄的白色粉末。
石灰岩。他說。人工切割過的。這條路的路基底下可能確實有什麼。
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一小時，土路在一個岔口處分出一條更窄的支路通向山坳。地圖上標註舊研究所在那個方向。支路被兩邊的灌木擠得很窄，路面長滿了雜草和藤蔓，明顯很多年沒有人走過了。青石的腳步在走上支路之後明顯慢了下來，他的頭偏向左側，耳朵朝著山坳深處的方向。
裡面聲音很大。他低聲說。比訓練營那面牆大很多。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說話，但不是在說話，是在呼吸。每一下都很慢。
距離多遠？
不太遠。可能一千米以內。
林夜從包裡摸出一把小刀握在手裡。他不確定舊研究所裡會有什麼，廢棄了十年的設施可能仍然存在監控裝置，也可能有人守在那裡。陸恆沒有提過舊研究所的安全狀況，只說可能有關於祭壇位置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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