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的影子完全消失在霧中之後，老柴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發動引擎。他的手在油門拉桿上遲疑地握了握，看了林夜一眼又看了前方那個逐漸清晰的黑色輪廓一眼，嗓子裡擠出一句含混的嘟囔：那船……沒有發動機聲音。他搖了搖頭，似乎決定不深究這件事，把油門往前推了一格。
船朝著黑色輪廓的方向緩慢前進。霧在靠近那個輪廓的時候開始變薄，像一層幕布被什麼力量從中間撕開了。輪廓的細節一層一層地暴露出來：灰黑色的岩石表面、嶙峋的峭壁、峭壁頂上依稀可見的建築物廢墟的輪廓線。那是一座島。不大，從船頭到島岸大約三四百米，周圍的霧在島嶼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空心圓，像被看不見的邊界框住了一樣。
老柴把船停在距離岸邊大約二十米的位置，拋下錨。這水太淺，底下全是礁石，靠不了岸。你們得自己蹚過去。
林夜把揹包背好，從船舷翻了出去落入水中。海水冰冷，浸到腰部。青石跟在他後面，少年下水的時候悶哼了一聲，咬著牙踩到了海底的礫石上。兩個人一步步朝著島岸走去，海浪不大，但水流在礁石之間迴旋，每走一步都要穩住重心。老柴在船上喊了一句我在這裡等到明天天黑，然後發動機的聲音沉了下去，船在霧中安靜地漂著。
島岸是黑色的火山岩質地，表面粗糙多孔，長滿了乾枯的藤壺和藻類。林夜翻上岩石，伸手把青石拉上來。少年渾身溼透，外套緊貼著身體，嘴唇已經凍得發紫，但他沒有停下。他站在岩石上朝著島內看去，目光的焦點像一根被拉直的線，筆直地釘在島嶼中央的方向。
他就在那邊。青石說話的時候呼氣成白霧。我上岸之後那個聲音更清楚了。他在說什麼，一直在說，但是沒有詞。
你之前說你在訓練營裡隔著三面牆聽過這個聲音。有多少人知道你能隔著牆聽到？
青石想了想。蘇遠知道。他讓我在單間裡做過測試，隔著一面牆放錄音讓我辨認。我辨認對了，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白夜也知道，她看過我的檔案。
林夜心裡格登了一下。如果蘇遠和白夜都知道青石能隔著牆聽到島上這個人的聲音，那他們早就知道完整的第三代容器在什麼地方。白夜說她在追蹤完整的第三代容器，她追蹤了那麼久沒有找到——但聽青石的意思，他從訓練營裡就能感應到島上的存在。這就意味著島上這個人的位置一直是可以被確定的，只要有一個足夠靈敏的接收器在旁邊。
白夜不需要接收器。她自己就是第一代容器，她的感知能力可能不亞於青石。那麼她找不到島上這個人只有一種可能：她故意不找他。
她在等什麼？
林夜把疑惑壓下去，帶著青石沿著一道隱約的小路向內陸走去。島上的植被很稀疏，大部分地面裸露著黑色的岩石和灰白色的砂土。那些黑色的岩石表面佈滿了符文刻痕，蜷曲的線條一道接一道，密集得像有人用刀在整座島的表面上畫了一張巨網。林夜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條刻痕的走向，從腳底的岩石一直延伸到前方十幾米外的另一塊巖面上，中途跨越了裂縫和砂土，連續性保持得很完整。
整座島的表面被符文覆蓋了。每條刻痕的深度一致、寬度一致，邊緣平滑，像是用同一把刀在同一次工作中完成的。這是一個人在一段時間裡同時雕刻了整座島。他想起陸恆說過的話：第一代符文師修的，那是第一批能掌控夜之主力量的人。
青石走在小路上沒有停下來看那些符文。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步子越走越快，幾乎是在小跑。林夜跟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等一下。你走太快了。
青石被他拉住才回過神來，眨了兩下眼。我快到了。他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那個聲音沒有隔著東西了，我能直接聽到。
你先告訴我你感覺到什麼。完整的那個容器，他是什麼樣子的？
青石站住了。他閉上眼，偏著頭，耳廓朝向前方。過了十幾秒他重新睜開眼的時候，表情裡有一種林夜沒見過的複雜。
他很安靜。青石說。和我一樣以前也說話。但現在不說了。他只發出聲音但不說話，像在反覆重複同一件事，重複了太久把詞磨沒了只剩下聲音。
你聽得出來他在重複什麼嗎？
青石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黑色岩石，指尖輕輕摸了一下腳踝旁邊的一道符文刻痕。像是有人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叫。他一直在回應但叫他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所以他只能一直回一直回，回不完。
林夜忽然明白了。完整的第三代容器被困在祭壇裡，他的碎片被某種力量固定在某個迴圈中。那個叫他名字的人可能是當年把他放在這裡的人，也許是蘇遠，也許是更早的符文師。人被帶走了，名字的呼叫消失了，但容器本身還在那個接收狀態裡停著出不來了。青石隔著牆聽到的就是那個停不下來的回應。
你想去見他嗎？林夜問。
青石沒有猶豫。我一直以為我聽了三年的那個聲音是牆裡的東西。現在知道是人的聲音，我得去看看他。
如果他出不來呢？如果你靠近之後反而被他拉進去呢？
青石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腳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比剛才穩了很多。蘇清跟我說過一句話，在林夜你來訓練營的前一天。她說——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準確的措辭——她說，你聽了一輩子那些聲音，不是因為聲音需要你聽，是因為你需要一個讓你不孤獨的東西。如果島上那個人跟你一樣，那你們可以互相聽著。
林夜跟著他往前走。青石說的那句話一定是蘇清在他來之前就跟青石說過的，蘇清在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身上做了一些比他以為更多的工作。
小路轉了一個彎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圓形下沉的凹陷，像一口巨大的天井，直徑約三十米，深度約十米。坑底鋪著平整的灰黑色石板，石板的表面刻著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圓形符文陣，線條密集而精細。符文陣的正中央蜷縮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破舊的白衣，身形瘦削，頭髮很長垂到了地面。那個人抱膝坐著，臉埋在膝蓋裡，看不見五官。但他在動，他的肩膀在以一個固定的頻率微微起伏，像在呼吸，又像在不斷重複同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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