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舊研究所的路上，青石走得很慢。他的步子比在白水鎮的時候明顯拖沓了，腳掌落地的聲音更重，像鞋底粘了什麼東西。林夜幾次放慢腳步等他，但少年始終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沒有開口說話。
走出支路回到主土路之後，林夜停下來等他。青石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微微喘著氣，額角有一層細密的薄汗，在十二月午後的冷風裡泛著水光。
你臉色不好。林夜說。
樓下那個房間的聲音還在。青石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走遠了也還在。像一根針插在耳朵裡面，拔不出來。她說話的時候我整個頭都震了。
白夜？
不是。是那個站著的男人。你藏在門外面的時候他在說話，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鑽進來了。現在一直在響，像有人在耳朵裡重複同一句話，永遠停不下來。
林夜回想了一下。白夜和那個男人的對話他只聽到了一部分，但男人說話的音色確實有一種奇怪的平淡感，像經過處理的人聲。那種平淡可能不是他原本的聲音，而是某種遮蔽或者掩蓋手段造成的。
你能聽出他在說什麼嗎？
聽不出。就是音節的重複，像錄音機卡住了一樣。青石把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用力甩了兩下頭。走起來會好一點。停著的時候它往裡鑽。
兩人繼續上路。林夜調整了方向，沒有按白夜推測的那樣往東走。地圖上顯示舊研究所東南方向有一條小路通往一個叫楓嶺的村落，從那裡可以繞過白夜預設的路線，從南側靠近海岸線。那條路更遠，但更安全。
走了大約兩公里，青石的狀態出現了變化。他的步子漸漸恢復了規律，呼吸平穩了一些，臉色也稍微回暖。但林夜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開始頻繁地轉頭看路邊的石頭和灌木叢，有時候走到一半會停下來盯著某一塊石頭看幾秒再繼續走。
你在看什麼？
石頭裡面有東西。青石又停了一下，指著一塊埋在土裡露出一半的青色卵石。這塊裡面有聲音，和訓練營裡那些牆的聲音一樣，但是小很多。像是被縮成了很小的一粒放在石頭裡。
林夜蹲下來把那塊卵石摳出來。石頭比拳頭小一圈，表面光滑，摸起來比普通卵石更涼。他翻過來看背面，卵石底部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符號，彎彎曲曲像一條蜷縮的線。
這個符號我在陸恆的筆記裡見過。他把石頭遞給青石。你還能感覺到什麼？
青石接過石頭握在手心，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說：它在慢慢變小。剛才那顆聲音像豌豆那麼大，現在像米粒了。再過一會兒就沒了。
離開舊研究所越遠，石頭裡的聲音就越弱。說明這些石頭是被人從那個地方帶出來散落在這條路上的。林夜把石頭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你記住那個符號的樣子。
青石點頭，兩人繼續往前走。接下來的路程裡林夜有意識地觀察路邊的石頭，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發現一塊帶有那種蜷曲線條刻痕的卵石，大小形狀不一，但符號一致。它們像一條散落的線索串子，從舊研究所一路向南延伸，經過楓嶺的方向。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楓嶺。村子不大，十來戶人家散落在一片緩坡上，大多數是土坯房，屋頂蓋著黑瓦。村口一棵老柿子樹，葉子落光了，枝頭掛著幾個乾癟的小紅果。林夜敲了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一隻眼睛渾濁發白。她看了他們一會兒，讓開了門縫。
屋裡很暗，一盞煤油燈放在灶臺上。老太太用當地方言問他們從哪兒來的，林夜聽了個大概，說是過路的，想借住一晚。老太太沒有多問，指了指堂屋裡一張長條凳和牆角兩捆乾草，示意他們睡那裡。
夜裡兩個人坐在乾草堆上，煤油燈的火苗在窗縫漏進來的風裡一跳一跳地晃。青石靠著牆壁蜷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裂縫裡。
那個符號我見過很多次。他忽然說。在訓練營裡。食堂後面的牆上就有，被塗了一層灰蓋住了，但我摸的時候摸得出來。宿舍樓的樓梯扶手上也有，刻在鐵管上。到處都是。
林夜偏過頭看他。你知道那些符號是什麼嗎？
蘇遠上課的時候提過一次。他說是古代符文師留下的標記，用來標記一些特殊的地方。但他沒有說特殊是什麼意思。
特殊的意思是通往夜之主的路林夜把聲音壓得很低，在煤油燈的噼啪聲裡幾乎變成耳語。那些符號標記的不是地點本身，是地底下的東西。祭壇、實驗室、容器的埋藏處，全部用同一種符號做了標記。我們在路上撿到的那些石頭，是有人故意撒的。
誰撒的？
我不知道。也許是當年修建舊研究所的工匠，離開的時候帶了一批刻了符文的卵石出來邊走邊丟。也許是一個比我更早找到這條路的人。林夜頓了頓。也許是陸恆。
青石沒有追問。他重新把下巴擱回膝蓋上，盯著牆壁上的裂縫看了很久。你父親也聽得到牆裡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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