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公路走了一整天。第二天傍晚，他們抵達了一個叫海東的小漁港。碼頭不大，水泥堤壩上停著十幾條漁船，大部分船身老舊掉漆，桅杆上晾著漁網和衣物。海水是渾濁的灰綠色，泊位邊漂著碎泡沫和油花。空氣裡的鹹味比內陸重了幾倍，風把岸上人家窗臺上曬的魚乾吹得簌簌響。
林夜在碼頭盡頭找到一艘看起來能遠航的機動船。船主是個三十多歲的黑瘦男人，蹲在船尾抽菸，問他們去哪兒。林夜說了海圖上那個座標的大致方位，船主吐了一口煙，伸出一個巴掌。
五千。先付一半，到了再付一半。海圖以外的水域我不保證能到，霧大了就得返航。
林夜付了兩千五。船主數了數揣進懷裡，讓他們明早六點上船。兩人在碼頭旁邊一家兼營住宿的小飯館裡要了一間房。飯館臨海，窗戶外面就是泊位，晚上能聽見船殼碰在一起的咯吱聲和海水拍打堤岸的節奏。
夜裡十一點左右，林夜被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驚醒了。聲音從碼頭入口的方向傳來，不止一輛，至少有兩到三輛車同時停下來的動靜。他起身掀開窗簾一角朝外看。碼頭入口的燈光照出三輛深色越野車，車門開啟，下來七八個人。那些人沒有穿制服，但走路的姿態很一致，步幅勻稱，彼此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像受過統一訓練的某種組織。他們分散開來，兩三個人一組沿著碼頭兩側的泊位開始走動，目光逐條掃過停靠的船隻。
暗月教。或者更準確地說，白月教。白夜說過他們在追蹤青石的頻率。
林夜把窗簾合上只留一道細縫。他快速判斷了一下形勢——這些人會挨個檢查每艘船，找到船主問話，確認最近有沒有陌生人出現。海東小港不大，停靠的船不到二十艘，他們查到這艘機動船可能只需要半小時。
醒一醒。他低聲叫醒青石。少年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眼神是醒的，說明他在林夜起身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有人來了。林夜說。我們不能從正門出去，窗戶外面是碼頭。你想辦法躲到船上去。穿過泊位的時候貼著船的陰影走，不要跑。
你呢？
我留在這裡擋住他們一會兒。他們要找的是兩個人，但如果你不在，他們只會看見一個過路人。我應付得過去。
青石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到窗邊，推開窗扇無聲地翻了出去。落地的聲音被海水拍岸的嘩啦聲蓋住了。林夜看見一個瘦小的灰影貼著泊位邊緣的船殼快速移動，幾秒就消失在一艘大漁船的陰影裡。
他重新關好窗戶，回到床上躺下，姿勢放鬆，呼吸放平。五分鐘後，房門被敲響了。敲門聲不重但很穩，三下，間隔相等。
林夜含糊地應了一聲。
碼頭管理處的。例行檢查，開一下門。
林夜趿拉著拖鞋去開了門。門口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都穿著深色夾克。高個子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儀器頂端有一根細細的天線。矮個子看了林夜一眼，視線從他臉上移到房間內部掃了一圈。
一個人住？
哪裡來的？
白水鎮。來這邊收點乾貨，明天走。
矮個子沒有繼續問話。高個子把手裡的儀器朝著林夜的方向掃了一下，儀器上的小螢幕亮了一瞬，沒有顯示任何東西。他把儀器又朝房間裡掃了一圈，螢幕依然空白。他收了儀器對矮個子點了一下頭。
打擾了。矮個子說。最近沿海不太平，晚上關好門窗。
兩人轉身走了。林夜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聽了一會兒。走廊裡腳步聲遠去，然後從樓梯方向傳來下樓的悶響。他沒有立刻去看青石，而是等了十分鐘，確認碼頭上的越野車沒有重新發動引擎之後，才從窗戶翻出去沿著泊位邊緣找到了青石藏身的那艘漁船。
少年蜷在駕駛艙側面的夾縫裡，兩隻手環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聽到林夜靠近的聲音他才抬起頭，臉色在船殼的陰影裡幾乎看不出血色。
他們用什麼東西掃的？
一個帶天線的儀器。可能是測碎片頻率的裝置。林夜蹲下來和他平視。它沒有掃到你。你躲在這裡，船殼擋了訊號。
青石撥出一口氣。他們走了？
走了。但明天我們出海之後，船在海上沒有遮擋，如果他們有更強的裝置就能遠端鎖定位置。所以我們得在天亮之前出發。
兩人回到房間，林夜沒有再睡。他把包裡的東西檢查了一遍，地圖、從舊研究所撿來的那張海圖碎片、水、幹餅、小刀。東西不多，但都還能用。青石坐在床邊看著他整理東西，沒有說話。窗外碼頭的燈光晃了一下滅了一盞，海面上的風比剛才大了，吹得窗戶框裡的玻璃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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