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祭壇所在的島嶼之後，三個人沿著荒地向內陸走了將近一整夜。天色從深黑過渡到鉛灰再到淺白，月亮從西邊的天際線沉下去，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升起來。十二月清晨的光線稀薄而清冷，把荒草地上的霜粒照得亮晶晶的。
白衣人醒了一次。他睜開眼看著天空愣了很久，然後偏過頭朝青石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模糊的氣音。天亮。
天亮。青石回應他。把靠在他肩上的軀體重新扶正了一點。白衣人的體重比昨晚輕，輕到讓林夜懷疑他在一夜之間又消瘦了一些。那些皮膚下的紅色紋路在日光下比月光下更淡，像一條條逐漸退潮的細線。
上午九點左右，他們找到了一處廢棄的守林人小屋。石砌的牆體、鐵皮屋頂，門板鬆脫了一半掛在鉸鏈上。屋裡有一張木板床、一口鐵爐子和一堆半乾的木柴。林夜生了一爐火，把三個人溼透的外套和褲子攤在爐邊烤著。青石坐在床板邊緣讓白衣人枕著他的腿躺著，另一隻手搭在白衣人的額頭上。
白衣人閉著眼，呼吸平穩。那些細密的紅色紋路在溫暖的環境裡又消退了一些，下頜位置的幾乎看不見了。他枕在青石腿上的姿勢比蜷縮在地上時放鬆了很多，手指鬆鬆地搭在腹前，像一隻終於停止了掙扎的蝴蝶。
林夜在爐邊坐著烤手，盯著跳動的火苗想事情。他從祭壇大廳裡出來之後那個基線被重置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碎片在裡面被調成了恆定的頻率。現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種節律，噠、噠、噠，像一隻表。他能感覺到青石身上的碎片頻率比他的慢一些，白衣人的碎片頻率和青石的接近，但比青石多了某種細微的錯位感。
你昨晚在島上看到的那個人，他跟你說了什麼？青石忽然問。他的聲音很輕，在爐火的噼啪聲裡顯得軟而低。
林夜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考慮要不要告訴青石全部。這個少年在三天前還是一個蹲在食堂後面聽牆壁的人，他已經承受了離開訓練營、被白月教追蹤、在海上遇到守護者、進入祭壇把白衣人帶出來這一連串事件。告訴他那個人說他會走在我前面會造成什麼影響，林夜不確定。
他跟我說了一些關於選擇的事情。他選了一個折中的回答。他說夜之主不是一個可以殺死的東西，它是一個位置。你選擇坐上去或者不坐上去。
青石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白衣人的臉，手指無意識地在白衣人額頭的紅紋邊緣輕輕劃過。那你選了嗎？
還沒有。
如果讓你選呢？
林夜看著爐火。火苗在乾燥的木柴上跳動著，顏色從橙紅變成深藍再變回橙紅。他想到了那個人在月光下說的那句話——我是你不選擇時的樣子。如果他不選，那個位置就會讓不選擇時的樣子替他坐上去。那就等於他選了。不選本身就是一個選擇。
如果你有一個機會讓你所有的麻煩都消失，林夜換了方式問青石，但你得坐到一個位置上，坐上去之後你就不再是你了。你選不選？
不選。青石回答得幾乎沒有間隔。我已經不是我自己好多年了。好不容易在離開訓練營之後一點點找回來一點，不想再丟掉。
他低頭摸了摸白衣人的頭髮。他丟了。他在裡面待了那麼久，把自己丟光了。我還記得自己的名字，我沒有丟光。我想留著。
林夜靠在爐邊的牆壁上閉上了眼。乾燥的柴火燃燒聲和青石手指撥弄頭髮的細微沙沙聲在他耳朵裡交替響著。他想著青石的答案，想著那個人說的你是第一個走進去又走出來之後主動要回去的人。他不確定自己的答案是什麼。他在決定見到完整的第三代容器之後該做什麼之前，已經走了很多路、做了很多事。但所有的事都是順著流程在走，去找陸恆、去舊研究所、去海東、出海、上島。唯一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選擇是什麼時候做出來的？
是他說我進去的那個瞬間。現在他出來了。還有十四天到冬至。他得再進去一次。
預言。白衣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清晰完整。林夜睜開眼看見白衣人仍然閉著眼，但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慢慢推出來。守護者說過一個預言。第一代符文師留下的，寫在祭壇地基的一塊石頭上。我每天都在看那塊石頭。
什麼預言？
白衣人沉默了很久。爐火把他的側臉照成暖色，那些消退了的紅紋在熱光裡近乎隱形。當夜之主的容器完整之時，海面會升起一座新島。新島上沒有符文，沒有聲音。那是為勝利者準備的。誰殺了夜之主，誰就留在那座新島上當新的夜之主。
林夜的呼吸凝了一瞬。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蹲下，靠近白衣人。你確定？
那塊石頭在祭壇地下一層的牆角里，灰黑色，上面刻了十二行古文。我記住了。第一代符文師走之前把預言刻在了石頭裡，然後埋進了地基。守護者知道那塊石頭，但他自己沒有進去看過。是我每天在下面看。
青石的手指在白衣人額頭上停住了。他的目光從白衣人的臉上抬起來，落在林夜眼睛上。如果你殺了夜之主，你就要留在那座新島上。
那座新島不是給勝利者的獎賞。林夜慢慢說。是一個牢房。被關在上面的人就是新的夜之主。沒有人能殺死夜之主，因為殺死它的人就會變成它。
白衣人睜開了一條眼縫。他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接近琥珀色的淡黃，和青石的顏色像但更透明。你想進去殺了它嗎？
林夜沒有回答。他重新在爐邊坐下來，雙手撐著下巴看著火星從木柴縫隙裡向上飄散。有人想讓我進去殺了它。他說。白夜想讓我坐上去。蘇遠也想。他們互相競爭，但他們想要的是同一件事——找一個全新的人坐到那個位置上。他們自己不想坐，因為他們已經看見了預言石上的內容。
那你要聽他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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