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復蘇:守夜人紀元》第44章 陸恆的理由(1)

作者:石台鎮的大黑留·15小時前

往南的路比往西北更難。戈壁的南緣是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植被從稀疏的灌木逐漸過渡到半乾旱草原,沙土讓位給了砂石和板結的紅土。四個人行走的速度不快,陸恆離開之後,隊伍少了那個最熟悉這片地貌的人,林夜需要頻繁停下來辨認方向和地標。

走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他們在一處紅土丘陵的背風面停下來休整。陽光直射,乾燥的風從西北方向持續不斷地吹來,把地表的水分抽得像一塊被擰乾了的布。阿寧坐在一處矮灌叢的陰影裡,面色比早上蒼白了一些。他的體力在逐步恢復中,但這趟連續的高強度行走進度超出了他目前能承受的範圍。

他為什麼要往西北去?阿寧坐在陰影裡,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望著遠處白得發亮的天際線。你不是說他身體裡只剩下六成三的碎片,被抽了兩管血之後更低了。他走不遠的。

林夜沒有回答。他靠著一塊岩石坐著,手裡捏著水壺但是沒有開啟。陸恆的理由他其實想過——如果白夜的人分成四組搜尋,西北方向那組收到訊號之後會確認目標方向然後匯合。陸恆主動向西北走,等於把兩組甚至三組搜尋兵力引導向戈壁深處。他越往西北走,搜尋圈就越往那個方向收縮,南面的出口就越安全。

但代價是什麼,所有人都清楚。陸恆的身體狀態撐不了長距離行軍,他能在戈壁中走多遠完全取決於體內碎片的活躍程度和他在巖洞裡流失的那兩管血。而林夜記得白夜說過那句話:陸恆活不過今年冬天。

今天是十二月十日。冬至還有十二天。冬天還有很長。

你父親離開的時候說了什麼?青石問。他坐在阿寧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手垂在膝蓋外側,指尖幾乎碰到阿寧的褲縫。

他說我三歲的時候在河邊撿了一塊石頭想帶回家。林夜把水壺蓋擰開喝了一小口,重新擰緊。他記得我三歲的事。

青石沒有評價。他把自己的水壺遞給了阿寧,阿寧接過去喝了一口,還回來的時候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青石的手背。那種無言的接觸在兩個人之間變得非常自然,像習慣了彼此存在之後自動形成的默契。

下午繼續趕路。紅土丘陵逐漸變矮,地勢向南方平緩地傾斜下去。視線盡頭開始出現更矮的綠色植被和一些散落的樹木輪廓,預示著戈壁的邊界即將走完。林夜注意到路邊開始出現更頻繁的人類活動的痕跡——廢棄的灌溉溝渠、坍塌的土坯房基座、一段殘存的柏油路面。這些痕跡意味著他們正在接近有人煙的區域。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處廢棄的養蜂人棚屋裡過夜。棚屋只有幾根木頭支架撐著半片油氈頂,四面用竹籬笆圍了一圈,大部分已經傾倒。但背風,地面上鋪著一層乾枯的茅草,比露天睡覺暖和不少。

林夜生了很小的一堆火,用幾塊石頭圍住防止火星蔓延。火光在竹籬笆的縫隙間晃動,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射在枯草地上。

阿寧靠在火邊閉著眼,火光把他的臉照成暖色調。他的紅紋已經完全看不見了,皮膚的顏色比剛出島時多了些血色。他在火光裡忽然開口說話了,聲音不響但清楚:今天走的路我在夢裡走過。有一條路邊的樹歪著長,枝條全朝一個方向,像被人吹了一輩子的風。

確實有一棵那樣的樹。林夜說。你看見它的時候有感覺嗎?

有。覺得像是很久以前來過。但記不起來是什麼時候。阿寧睜開眼看著火光。可能是在被放到島上之前走過的路。可能是被帶來的時候。

林夜沒有追問。他靠著棚屋的柱子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套口袋裡的鐵盒。他離開戈壁已經兩天了,不知道陸恆此刻走到了哪裡,不知道他還在不在走。他把自己能控制的範圍內的事一件件做了,但陸恆的安危是他無法控制的那部分。

他把你從他們手裡帶出來的時候,把自己的碎片敲了一塊給你。青石忽然說。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但林夜確定他在對自己說話。他如果要把那些碎片都交給白夜的人才能讓你平安,他也會給的。

林夜看了青石一眼。少年坐在火堆對面,火光把他琥珀色的瞳孔映成了深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定論了的事。

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給你的那塊碎片是他身體裡的一部分。他割下來給你了,讓自己變得更少,讓你變得更多。這種事不是臨時起意才做的。青石把目光從火苗上移開,落在林夜臉上。他在你還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在準備了。他留那些筆記、地圖、鐵盒、留言,都是在等你來拿。他這二十年沒有白跑。每一件事都是他為你做的。

林夜看著火苗。木柴在火焰中裂開一道縫,爆出一顆火星濺到石頭上滅了。青石的話和白衣人阿寧之前在守林人小屋說的那段話在腦子裡重疊——如果恨他,那段路就白走了。陸恆用二十年走了一條繞遠的路,但路的盡頭連著他。每一段繞行的距離都在把追蹤的人帶離他和他母親的方向。他回來的時候身體剩下一半了,但那半具身體裡留了一塊給林夜的東西。

我知道。他說。

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著。阿寧靠在青石肩膀上睡著了,呼吸綿長平穩。青石沒有動,保持著讓他靠著的姿勢,目光落在火堆上,偶爾偏頭聽一下棚屋周圍的風聲。林夜靠著柱子閉上眼,體內碎片的頻率和火苗的跳動節律逐漸合上了拍子。

他睡著了。睡著之前他想到一件事:陸恆說會再見的那一次是在礦場門口。後來他們確實在巖洞裡又見了一面。陸恆說的每一句都是算數的。他答應的事他做得到,哪怕只是像會再見面這樣一句含糊的承諾,他也兌現了。

林夜在睡意沉下去之前想,他要回去把整個事情走完。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陸恆拆掉的每一塊自己都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

天快亮的時候他醒了。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灰。青石和阿寧還在睡著,阿寧的臉埋在青石的肩窩裡,青石的頭靠在竹籬笆上歪著,兩個人保持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平衡。林夜沒有叫醒他們。他坐在熄滅的火堆旁邊等著天亮透,把鐵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捏了一會兒。骨白色的碎片隔著鐵皮傳到他掌心裡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某種還在呼吸的東西。

日出的時候他把鐵盒放回口袋站起來,把青石和阿寧叫醒了。三個人走出棚屋,面向著南方的晨光,朝著更遠的丘陵和更遠的海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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