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間，陸恆從營房裡走了出來。他踏過門檻的時候煤油燈在他身後晃了一下，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門外的石礫地面上，筆直地伸向夜色深處。
林夜坐在門口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手肘撐著膝蓋，掌心抵著下巴。鐵盒被他放在旁邊的石面上，盒蓋開著，骨白色的碎片露在外面，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淡淡的暖光——和天還沒亮時的冷色調形成對比。
陸恆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像兩段被拼在一起的木板，縫隙正好能透光但不能透風。
你知道我為什麼去祭壇的時候不讓你跟著進去嗎？陸恆開口。他的聲音在凌晨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像隔了一夜的茶水濾過之後重新加了溫。因為封陣核心的那個位置——年輕的我坐過的地方——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著。如果進去的人坐上去的時間不對或者坐的方式不對，裂痕會被提前啟用而不是被封住。你必須在旁邊判斷時機。
你怎麼知道我能在旁邊判斷？
陸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反射著碎片發出的微光，裡面有一層林夜從未見過的篤定。因為你已經站在空位前面兩次了，兩次都沒有跨進去。能站在門前面不推門的人，比推了門再關上的更知道門應該什麼時候開。
林夜把碎片從鐵盒裡拈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骨白色的表面溫潤光滑，像一塊被海水打磨了很多年的卵石。他把碎片對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舉起來，透過它看遠處的山脊輪廓。碎片像一片半透明的濾鏡，把山脊線的邊緣柔化成模糊的光暈。
青石說阿寧刻過的每一面牆下面都有第一代符文師的底版。林夜說。蘇遠讓他覆蓋那些符文，是為了從地表一層一層削弱封陣的強度。那我們在礦區巖洞裡看到的那些牆，如果阿寧不刻，封陣會不會慢慢恢復？
陸恆沉默了一會兒。第一代符文師的封陣已經在那裡幾百年了。風化和地下水位的變化一直在侵蝕它的結構。蘇遠不是第一個想開啟裂痕的人，但他是最接近成功的一個。他找到了讓新符文覆蓋舊符文的方法——新符文和舊符文用的是同一種符號體系，但走向相反。相反的走向會抵消舊符文的約束力，就像在琴絃上反向繃了一根弦，把原來的音高拉偏了。
那如果把這些覆蓋層去掉呢？
去掉覆蓋層只能讓舊符文恢復到被破壞之前的狀態，但舊符文字身已經因為時間和地質運動產生了很多細微的裂縫。恢復不了百分之百。陸恆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會兒，掏出一塊小得多的骨白色碎片——比林夜的那塊更薄更小，邊緣光滑，像從一大塊上面磨下來的一小片。這是我在祭壇底層找到的。第一代符文師在封陣完成之後留下的備用材料，和地基石同源。把這兩塊碎片合成一塊完整的再放回封陣核心的位置，能補上舊符文裂縫裡最寬的那幾道。
你什麼時候找到的？
就是上島之後進去的那二十分鐘。我在大廳的地板邊緣摸到了一條極細的接縫，撬開之後底下有一個暗龕，裡面放著這一片。跟地基石同一種材質，同一種密度，只是尺寸小了很多。第一代符文師封完裂痕之後把邊角料集中打磨成了一小塊備用片埋在地板下面，等後人發現。
林夜看著陸恆掌心裡那一小片碎片。兩塊骨白色碎片放在並排的掌心裡，在夜色中同時泛著同一種暖光。它們的大小形狀不同，但材質一致、色澤一致、溫度一致。它們的邊緣在靠近時會發出一種極細的共振嗡鳴，像兩片同頻的音叉被隔空啟用。
合成之後呢？
合成之後放回空位正下方的凹槽裡。我在祭壇裡面看到那個位置了，在光斑正中央的地面磚縫裡有一道方形切口，深度正好容納兩塊碎片疊起來的厚度。碎片放進去之後會和封陣重新咬合，把舊符文的裂縫填滿。然後你再坐到空位上。坐上去的時候碎片在正下方持續散發溫度，封陣會把你的碎片頻率固定在核心位置。
那我就不能走了。
陸恆把兩片碎片並排放著的手掌收回來合攏。骨白色的光芒在他指縫間收窄成幾條細線，像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你坐上去之後確實不能走了。但如果你不坐上去，封陣的裂縫會繼續擴大，裂痕遲早會被開啟。到那時候坐下不坐下已經不重要了——裂痕開了一扇門，任何東西都能從外面走進來。
林夜看著陸恆合攏的手指。那些指縫間漏出的光芒在陸恆的掌紋上跳動，像分散的星辰在一條幹涸的河道上移動。你在裡面坐了二十年。
那你怎麼出來的？
陸恆把合攏的雙手慢慢鬆開了。碎片的光芒重新照亮了他的掌心和指節，他低頭看著那些光在皮膚上的分佈，像在看一張被重新繪製的掌紋圖。因為你是我的碎片。你從我身上分出去的那部分在外部長全了，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獨立體。我用二十年的時間把核心位置的溫度透過碎片傳給你，你越走越遠，裂痕的壓力就被帶走了大部分。然後我就能從那個位置上暫時站起來。
暫時是什麼意思？
站起來不等於離開。核心位置屬於我，因為我的碎片有一部分永遠留在那道凹槽裡了。陸恆把其中一塊更小更薄的碎片從掌心裡拈起來，放回自己的口袋裡。這塊小的我留著。它會持續和祭壇底層的封陣保持同頻共振。你坐上去之後，如果需要離開，這塊碎片會暫時替代你在凹槽裡的位置，給你一個時間視窗走下來。但視窗很窄，大概只有三次呼吸的長度。你必須在三次呼吸之內決定要不要回來。
林夜看著陸恆把碎片收進內袋的動作。那隻手在夜色中完成了拈起、放回、拉好袋口拉鍊的整個動作，流暢自然，像這個動作已經在他腦子裡排練了很多遍。
你從來沒有打算讓我永遠坐在上面。林夜說。
陸恆偏過頭來。兩個人在黑暗中面對面，中間隔著一片被碎片照亮的光暈。陸恆的面孔在那層暖光裡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像一扇在風裡關了很久的木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我不能替你做選擇。陸恆說。但我能做的是讓你有選擇。如果你進去之後決定坐下去，你會知道你有三秒鐘時間下來。如果你進去之後決定不坐，你手裡那塊碎片也能在裂痕面前撐一陣子。兩塊碎片加在一起，夠你緩衝三次呼吸。
青石從營房另一側的暗影中走出來。他的腳步無聲，在石礫地面上幾乎聽不到落地的聲響。他走到林夜面前蹲下來，琥珀色的瞳孔在碎片的光芒中變得淺而透明。他把一隻手搭在林夜的膝蓋上，指腹貼著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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