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雪落下來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
林夜坐在靠窗的位子，膝蓋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古卷，左手按在紙頁邊緣，右手捏著一支鉛筆。窗外是連綿的白色——山、樹、屋頂、天空，全被同一種顏色吞沒了。雪片大而密，一層一層地往上疊，舊教堂的窗框上結了厚厚的冰凌，把光折射成冷藍。
火爐裡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
蘇沐晴把一杯熱茶放在他右手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瓷響。她沒有說話，轉身坐回對面那張舊沙發裡，抱起膝蓋，把一本筆記擱在大腿上繼續翻。
教堂不大，原本是半山腰上一座廢棄了二十年的天主堂，被白夜的人改造後塞進了床鋪、書架、火爐和衛星通訊裝置。彩繪玻璃窗上聖母的臉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了，只剩下淡藍色的輪廓，在雪光裡像一團霧。大廳中央拼了四張長桌，上面堆滿了地圖、資料、拓片、符文臨摹稿，還有幾臺常年亮著螢幕的筆記型電腦。
林夜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月。
他的頭髮長了一些，額前的碎髮快要蓋住眉毛了。臉頰比一個月前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但精神不算差。他翻了一頁古卷，鉛筆在紙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然後繼續往下讀。
蘇沐晴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兩秒，又低下頭去翻筆記。這個動作她每天要做很多次——確認他還在那裡，確認他還在呼吸，確認他沒有突然倒下或者突然變成另一個東西。她自己也許沒有意識到這種頻率，但林夜注意到了。他一次都沒有拆穿過。
爐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東牆，一個在西牆，中間隔著一整個大廳的空曠。
雪還在下。
這個字你認識嗎？林夜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他把古卷轉了個方向，用手指點了點一行小字。
蘇沐晴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湊到紙頁前。她頭髮垂下來掃過林夜的手背，兩個人誰也沒動。她眯著眼看了幾秒：……像是變體的楔形文字，和你在第六卷西北遺蹟裡拓的那些同源。
意思呢？
不確定。她直起身，從旁邊的資料堆裡抽出一本厚冊子翻了兩頁，但我記得這個符號出現在第三塊石板背面的角落，當時我們以為是裝飾紋……她翻到某一頁，手指劃過拓片上的紋路，你看，一模一樣。
林夜把古卷和冊子擺在一起對比，鉛筆在兩張紙之間畫了一條連線：同一個系統。如果這塊古卷是商周時期的，那西北遺蹟的年代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
早多少？
至少三千年。
蘇沐晴沒有接話。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杯已經不太燙的茶往他手邊推了推：喝了。
林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葉是陳年的普洱，苦味很重，回甘很慢。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動，像是終於從那個滿是古文字的世界裡浮上水面喘了口氣。
你昨晚幾點睡的？蘇沐晴問。
兩點。
今天早上幾點起的？
……七點。
五個小時。她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前天睡了四個半小時，大前天睡了六個小時。你在熬什麼？
林夜放下杯子，看著她。爐火的光從側面打過來，蘇沐晴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裡有一層很淺的倦意——她自己也沒睡好，但他沒有說。
第九卷從那些遺蹟裡帶回來的材料太多了，他開口，我想趕在白夜的下一批資料送到之前，把手頭的梳理完。
白夜的下一批資料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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