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麵包車在凍硬的田野土路上顛簸了大約四十分鐘，然後轉上了國道。白夜開車的方式很穩，速度不快不慢，既不會讓後座的人太難受也不會讓路上偶爾經過的車輛起疑。車窗外的景色從田野變成了零星的村鎮，再從村鎮變成了更開闊的荒野。月亮已經偏西了，斜斜地掛在車窗外側的半空中，銀白色的光從玻璃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後排座椅上灑了一層薄薄的冷釉。
蘇沐晴的頭在顛簸中慢慢歪向了林夜的肩膀。她沒有完全睡著，但身體已經進入了那種淺層的、能感知到周圍動靜卻無法做出反應的半休眠狀態。林夜側過頭看了一眼她垂在臉頰邊的頭髮，和那些髮絲之間隱約可見的、沾著灰塵的耳廓。他沒有動，只是把坐姿微微偏了幾度，讓她的頭靠得更穩一些。
後排林陽和墨羽已經睡熟了。林陽的頭向後仰著，嘴微微張開，呼吸帶出一陣一陣均勻的呼嚕聲。墨羽蜷縮在他旁邊，額頭抵著他的胳膊，兩隻手攥著外套的前襟縮排懷裡。車內的暖氣讓玻璃內側蒙了一層薄霧，把窗外的月亮濾成了一團模糊的銀白色光斑。
林夜把自己的眼睛閉上了一會兒，但意識沒有完全放空。他在想那兩根被他切斷的強化柱，想紅燭在平臺邊緣說的那句你什麼都留不住，想白鴉的警告和之後通訊頻道里那片空白的沙沙聲。然後他又想到了更早的事——灰線在楊樹林裡告訴他的那句話：那具屍體不是第三紀元的容器，是第一紀元的。
白夜。他開口。
那具新郎屍體——灰線跟我說了第一紀元的事。
白夜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後視鏡裡只能看到他半張臉，被月光和儀表盤的微光交替著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跟你說到什麼程度？
她說灰線組拍照傳回總部分析，結論是那具屍體的皮下紋理屬於第一紀元，比第三紀元的容器更古老。她沒說完就被我叫走了，我還沒來得及問她更多。
白夜沉默了幾秒，車速稍微降了一點，像是在考慮從哪個節點開始講。蘇沐晴的睫毛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她的手指在林夜的小指上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又鬆開了——她還在聽著。
你之前查到的十二個容器，來自第三紀元的文獻記錄。那是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個文明週期——大約兩千三百年前到一千二百年前之間。但你父親留下的筆記裡還有一些零散的提示，關於更早的東西。
第一紀元是什麼？
夜之主的第一次降臨。白夜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這幾個字本身就有重量，距今大約一萬兩千年。那個紀元的文明水平比我們想象的高，他們在夜之主降臨之前就預知到了它的到來，並且做了系統的應對。那具新郎屍體就是那個時期的產物——第一紀元的人類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培育了能夠承載夜之主力量的容器。那些容器的皮下會形成一種特殊的紋理，和第三紀元的容器完全不同。
林夜的眉頭皺了起來。暗月教從哪裡找到的這具屍體？
他們還找到了不止一具。灰線組在處理掉新郎屍體之後順著線索追查了幾天，發現暗月教在過去五年裡至少挖掘了三個第一紀元遺址。北方、西北、西南各有一處。白夜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轉了一下，麵包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鄉道，暗月教對夜之主的瞭解比我們深。他們不是從文獻裡慢慢找線索的——他們從第一紀元那些遺址裡直接拿到了完整的儀式指導。
那他們為什麼不直接用第一紀元的容器來完成血色婚禮？那具屍體本身就是容器，他們不需要找活體引者。
因為那具屍體是一萬兩千年前的標本。白夜說，它保留著結構，但缺了一樣東西——活性。第一紀元的容器在製造的時候被植入了引者啟動的種子，但那些種子在一萬兩千年裡徹底失活了。暗月教可以用那具屍體做儀式的物理支架，但啟用它需要一樣額外的媒介。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需要一個活體的引者來補充那個缺口。
林夜感覺到自己右掌心深處那束金色根鬚微微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那感覺又平復了。
那具屍體被處理掉之後，他說，暗月教從它身上提取的東西——
白夜打斷了他，活化髓質。紅燭在儀式中引入的那個變數就是那東西。她從第一紀元屍體的心臟組織里提取了少量髓質，用符文手法制成可釋放的珠體，在血合階段注入了儀式場的迴圈系統。你的夜之種吸收了那些髓質之後生長速度翻了倍，所以你才能在一拳之內切斷兩根強化柱。但代價是……
白夜停了一下。儀表盤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久經風霜的輪廓映出了一層寡淡的白色。
代價是你右臂裡那些金色根鬚的存續時間變長了。按正常進度，你切斷柱子之後根鬚應該在你離開地下通道的半個小時內完全消退。但現在你掌心還有殘餘感，對吧？
林夜沒有否認。
那部分殘餘的髓質已經融進了夜之種的結構裡。你接下來的症狀可能會提前出現。我本來預計夜之種的轉化期是三個月，現在可能要縮短到兩個半月甚至更短。
麵包車碾過一段坑窪路面，車身猛地顛了一下。蘇沐晴的頭從林夜肩膀上滑脫了，她半夢半醒間自己抬了一下又靠了回去，眼睛始終沒有睜開。但林夜感覺到她搭在他小指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在聽，只是在裝作還睡著。
兩個半月，林夜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在腦子裡把它拆成了七十五天、一千八百個小時、十萬零八千分鍾。不算長，但也不算短。能做完很多事。
你接下來什麼打算？白夜問。
先把白鴉找回來。他發完警告之後就沒訊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