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從陰影裡走出來的那幾步,腳下的碎石被暗紅色的光照得像是浸了血。她停在距離林夜大約五米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廳裡散步。她的目光從林夜右臂的金色紋路移到他的臉上,又從他臉上移到蘇沐晴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林夜身上多了半秒。
你把那枚右輪劈碎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聽不出怨恨或憤怒,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好奇,你用的是一把普通短刃。那枚右輪的表面塗層含有第一紀元的抗衝擊合金,就算是用強化過的符文武器去劈也不一定能劈開。但你劈開了。
蘇沐晴站在林夜側後方半步,手掌垂在腿側,指間還殘留著當晚劈砍圓盤時被震傷的舊傷痕痂。她沒有回答紅燭的話,目光鎖在對方面部,判斷著每一步可能的移動方向。
你劈開它的時候用了時間回溯,紅燭繼續說,你在圓盤碎裂的那一瞬間把它的自愈狀態回溯到了尚未自愈的原始態,然後趁那個間隙二次劈砍。你做了兩次。第一刀劈開了表面塗層,第二刀把內部結構徹底撕碎了。
蘇沐晴的呼吸沒有變。但林夜站在她前面,能感覺到她垂著的手微微蜷了一下。紅燭的推斷完全正確,她在那一瞬間確實發動了兩次回溯。第一次回溯三秒,第二次回溯兩秒,中間幾乎沒有間隙——這是她從未嘗試過的操作。
你對時間回溯的運用比我想象的更有天賦,紅燭將目光重新移回林夜身上,但今晚你不需要再劈東西了。今晚你需要做的是站到那條鏈子的最末端去——你身上的種子會自然和地質裂縫產生共鳴,不需要用力氣,不需要做選擇。你只需要站在那裡。
圓形空間的中央,那條活體鏈還在持續向地面灌注著能量。暗紅色的光從裂縫中湧出,像煮沸的血漿在石面上蔓延流淌。信徒們的身體在顫抖,有些人嘴角滲出了血絲,但他們的掌心依然牢牢貼在彼此的後背上,沒有一個人脫開那條鏈子。
林夜站在原地。右臂的金色紋路在和裂縫中湧出的能量同步搏動,每一次脈動都讓他掌心的溫度升高一絲。他沒有試圖去壓制那種同步——紅燭說得對,他的種子正在主動和那條裂縫產生共鳴。但他可以控制自己的位置,不走到鏈子的末端去。
如果我站到那條鏈子的末端,他說,臨時通道會在多久之內打通?
很快。紅燭說,你現在體內的種子生長進度比我們在青城預期的提前了不少。你站在末端,地質裂縫會以你為核心加速撕裂,也許一兩個小時,也許更短。然後夜之主的一部分力量就會透過那條臨時通道湧上來,進入我們預設的接收體系。
你不是夜之主信徒。林夜說,你和他一樣——你們想要的是盜取夜之主的力量。
紅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的溫度比之前低了一些,像被夜風吹涼的一杯茶。你以為他在利用我。我也以為他在利用我。但我們誰利用誰還不好說。他去了門另一側的路上,而我在這條鏈子的頂端握著接收體系的總閘。他回來的時候想取的東西,不一定還在他手裡。
她這番話落入空氣中的重量,比任何符文陣的能量波動都要沉。暗月教內部的權力裂隙在這一刻被直接呈現在了林夜面前——暗月教主和紅燭之間不是鐵板一塊的主從關係,而是一種互相利用、彼此設防的博弈。暗月教主去尋找門另一側的位置,而紅燭掌控著接收體系的總閘,誰先握住那條通道里湧出的力量,誰就是最終的受益者。
林夜從這個資訊裡看到了操作的空間。如果紅燭和暗月教主之間存在這種裂隙,他不需要同時在兩個方向對抗他們——他只需要把其中一個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如果我不站過去呢?林夜說,你這條活體鏈需要多久才能把臨時通道打通到足以讓夜之主的力量湧出的程度?
紅燭的笑容收了收。她沒有立刻回答,這個短暫的停頓洩露了她不願承認的事實——活體鏈的效率比右輪鑰匙的方案低得多。林夜站在這裡不走向鏈子末端,臨時通道的打通速度就會慢下來,慢到白夜的增援有可能趕到的程度。
你拖著我也沒用,紅燭說,你在拖的同時自己也在崩。你掌心裡的種子每和裂縫共鳴一次,它就離徹底成熟近一步。你站在原地不動也是在向終點移動。
林夜知道她說的沒錯。他能感覺到種子的生長沒有停止,每一次共鳴都讓它的金色根鬚在他體內多伸展一絲。但向終點移動的速度有快慢之分,他可以控制自己走向末端的時間,把那個一兩小時拉長到三小時、四小時,拉到白夜的增援抵達。
他準備做出那個選擇的時候,蘇沐晴忽然從他身後走了出去。
她邁過他的側方站到了他和紅燭之間,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這個動作排練了很多遍。暗紅色的光從地面的裂縫中湧上來映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流動的血色。她的手掌在腿側慢慢攥成了拳,拳面被攥得太緊,骨節泛白。
紅燭,她開口了,聲音很穩,你還記得你在青城對我說過的話嗎?
紅燭看著她。她沒有動,但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什麼都留不住蘇沐晴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讓她的鞋底踩到了裂縫邊緣溢位的紅色光帶上,你還說我在裝。你看出來了,但你不在乎,因為在你眼裡不管我裝不裝,結局都一樣。
紅燭沉默了兩秒。
蘇沐晴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讓她站到了活體鏈側翼大約三米處的位置,那些信徒的後背在暗紅色光中微微起伏著。她的右手舉了起來,掌心攤開,五指張開。她站在那裡,像一個在暴雨中把手伸向天空的人。
你再看看我能不能留。
她的右手猛然攥緊。在那一瞬間,蘇沐晴發動了時間回溯,但她這一次沒有把目標對準她面前的紅燭——也沒有對準活體鏈的任何一個節點。她把目標對準了自己。她把自己最後一段記憶拉回了半分鐘之前,然後在那半分鐘的舊記憶中重新建立了一條新的選擇分支。這不是簡單的時間倒流,這是把整個活體鏈灌注期間她觀察到的所有能量波動資料集中到一個點上——那個點就是活體鏈頂端信徒的掌心最薄弱處,她透過兩次回溯之間的微秒級間隙把一根能量尖刺插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