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坐在門檻上。很久。
他坐在那裡。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像是他不知道該把兩隻腳都放進去。像是他太久沒有站在活人的地面上。不知道該怎麼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指節突出。掌心有繭。他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院子。看棗樹。看石桌。看所有人。
他看得很慢。一個一個。像是把每一個人都記住。蘇沐晴站在棗樹下。白夜站在臺階上。林暗靠在牆角。林陽站在廚房門口。墨羽坐在臺階上。守夢人站在窗邊。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你們都在。”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們的眼睛裡有東西。很亮。很穩。像是冬天的火爐。像是夏天的樹蔭。
母親站在院子中央。她一直沒動。她看著他。很久。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很慢。很輕。像是走了一萬年才走到這裡。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很近。她伸出手。放在他臉上。很輕。很暖。掌心有一點粗糙。像是做過很多活的手。她摸著他的臉。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你老了。”
父親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很實在。像是很久以前沉下去的東西。終於浮到了水面。
“你也是。”他說。
母親笑了。那個笑容很暖。像是冬天的火爐。像是夏天的樹蔭。像是所有美好但不再短暫的東西。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放在他臉上。看著他。像是她一直在等這一刻。等了一萬年。現在等到了。她不急。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父親轉過頭。看著院子裡的棗樹。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很慢。像是很久沒有站過。他的腿在抖。很輕。但他站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很實。他又走了一步。還是很實。他走到棗樹前面。停下來。抬頭看。棗樹上結了很多果。有些已經紅了。很小。很紅。在風裡輕輕晃。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碰了碰離他最近的那顆。很硬。很涼。掛在枝上。很穩。沒有掉。
“長大了。”他說。
母親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棵樹。
“嗯。”她說。“你種的。”
父親沒有接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棗樹。看了很久。風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他聽到了。他感覺得到。他站在樹下。很久。
蘇沐晴從棗樹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走到父親面前。停下來。把碗遞過去。水是溫的。冒著很淡的熱氣。父親看著那碗水。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來。他端著它。手在抖。很輕。但他端住了。他喝了一口。很暖。他喝完了。把碗還給蘇沐晴。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你是蘇沐晴。”
蘇沐晴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的。”父親說。“在很深的地方。我聽到了所有。你在岸上等他。你在院子裡等他。你端著碗站在臺階上。你一直在等。”
蘇沐晴看著他。很久。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暖。像是冬天的火爐。像是夏天的樹蔭。
“你兒子也一直在等。”她說。
父親看著她。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林夜。林夜站在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他看著他的父親。看著他的母親。看著所有人。他感覺到了。很深的地方。核心在跳。很輕。很穩。它還在。他還在。他父親也在。在這裡。在他面前。在活人的世界裡。
父親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很近。他看著林夜。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放在他肩上。很輕。很暖。很實在。
“謝謝你。”父親說。
“謝什麼？”
“謝謝你叫我。”父親說。“一萬年了。我一直在喊。但沒有人聽得見。你是第一個聽見的人。”
林夜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父親。喉嚨很緊。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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