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村子之後，天很快就黑了。
林夜沒有急著趕路。他把車開到了最近的一個鎮子上，找了一家小飯館吃了晚飯。五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要了一鍋燉菜和幾碗米飯。燉菜是土豆和粉條，加了幾塊肥瘦相間的豬肉，熱氣騰騰的，端上來的時候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林夜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燙得他齜了一下牙，但還是嚼了嚥下去。
你下午去那個村子幹什麼？林陽吃著飯，抬頭看了他一眼。
把東西還回去。
什麼東西？
焚天之火的核心。林夜用筷子在碗裡劃拉著米飯。裡面有一個老人留下的聲音，我取出來了，送回去給他。
那顆灰白色的核心？蘇沐晴看著他。你一直帶著的那個？
你留著它不是為了做紀念？
林夜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嚼完了嚥下去，把筷子放在碗上。不是紀念。是它還沒到該去的地方。東西該在哪就在哪。帶走的東西要還回去。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墨羽低頭喝湯，林暗在夾鍋裡的粉條，林陽把碗裡剩下的燉菜湯倒進米飯裡拌了拌吃完了。五個人把一鍋燉菜和幾碗米飯全部吃乾淨了，連湯都沒剩下。
林夜去結了賬。老闆是個中年女人，收錢的時候看了他左眼一眼，但什麼也沒有說。她從櫃檯後面摸出一包紙巾遞給他，說是送的。林夜接過來，放進了口袋裡。
他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房間不大，但乾淨，床單是洗得發白的棉布，有一股洗衣粉曬乾之後的淡淡氣味。林夜沒有馬上睡。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外面的夜色。鎮子不大，路燈隔得很遠，中間有大段的黑暗。黑暗中有零星的燈光從居民樓的窗戶裡透出來，像散落在棋盤上的幾粒棋子。
他站在窗邊，左眼的銀環在黑暗裡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感覺到夜之種在安靜地搏動，節奏均勻，像一個正在睡覺的心臟。
林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靠在床頭，手裡攥著那根折成兩段的草莖中的一段，在指間慢慢轉動著。焚天之火已經滅了。但我想問——你在核心裡面的時候，看到過那個老人的臉。他是什麼樣的人？
林夜轉身看了他一眼。一個坐在木凳上攥著尋人啟事的人。一個把說了很多遍但始終沒有真正放下來的人。他走回床邊坐下。他和虛空行者那邊那個老人有點像。都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只是一個等了兒子，一個等了。
那火滅了之後呢？他還會繼續等嗎？
林夜想了想。不知道。可能還會。但至少他把那顆核心放進口袋裡了。他自己說出來的那句話，現在回到了他身上。就算他以後再想憑什麼——那句話還在他胸口的口袋裡，他摸一下就能想起來。
林陽把草莖收進了口袋裡。他沒有繼續問。他躺下來，把刀放在枕邊，像以前每一次一樣，閉上眼睛。
林夜也躺下了。他關燈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把旅館對面那排矮房的屋頂照成了銀白色。他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
左眼的銀環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像一顆安靜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林夜覺得左眼比昨天輕鬆了一些。他抬手摸了摸眼眶，眼球的溫度正常，瞳孔邊緣的銀環細了一圈，幾乎要看不到了。夜之種蜷縮著，不動。
他們吃過早飯上了路。麵包車沿著國道繼續往南開，兩側的風景從草原變回了農田和丘陵。山逐漸多了起來，從平坦的坡地變成了起伏的連山。
火滅了。林暗在後排說。他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影，像是在自言自語。焚天之火的火滅了。它燒過的那片谷地，過幾年會長出新的樹。
你怎麼知道？蘇沐晴問。
因為那些憤怒回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林暗說。連火都散了。沒有什麼東西壓著那片地了。草會先長出來，然後灌木，然後小樹。幾十年之後又是一片林子。
蘇沐晴看著窗外。幾十年。那時候我們還在這裡嗎？
林暗沒有說話。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墨羽在畫畫，炭筆在紙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畫的是什麼沒有人湊過去看。林陽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蘇沐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山影，然後靠回了座椅上。
林夜。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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