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窗外漫進來的時候,白夜又回來了。
他沒有敲門,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棕色的舊鐵盒,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他走到桌邊把鐵盒放下,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坐下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做了某個決定之後身體需要幾秒鐘來適應。
林夜靠在床頭,蘇沐晴坐在床邊。兩個人都看著白夜放在桌上的那個鐵盒。
我一直沒跟你說完。白夜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下午開會的時候更沉一些,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上次說了一半。我父親是第十二任,撐了二十三年。最後——我沒有說下去。
林夜沒有催他。他安靜地等著。
白夜的手指搭在鐵盒的蓋子上,指腹貼著盒面磨光的邊角,來回摩挲了兩下。然後他把蓋子掀開了。鐵盒裡面塞著一些東西——幾頁泛黃的紙,折得整整齊齊;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已經卷起來了;一小截細繩,顏色褪成了淺褐色;還有一根鋼筆,筆帽上刻著幾個極小的字母,看不太清。
白夜把那幾頁紙取出來放在桌上。他沒有翻開,只是讓它們疊放在那裡。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封信。他沒有寫完。他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停筆了。那支鋼筆裡的墨還有大半,但紙上的字只寫了四行。
林夜問:寫了什麼?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那幾頁紙,翻開了最上面那一張。林夜看到他讀的時候目光從紙頁的左上方開始移動,緩慢而仔細,像一個人在擦拭一件容易碎的東西。他讀完之後把紙放下,說:他寫的是——我撐了二十三年。不算短。但也不算長。我見過夜之主的樣子。它來的時候像一團墨。它走的時候……
白夜停住了。他低頭看著紙上那支沒寫完的句子。
它走的時候怎麼樣?
白夜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他沒有寫完。他的筆停在它走的時候五個字後面,再也沒有動過。等我發現這封信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三天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暮色從淡紫變成了深藍,最後一縷光在天邊收攏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線。蘇沐晴坐在床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沒有出聲。
白夜把紙翻回正面,指尖在那行斷掉的句子上輕輕碰了一下。我一直在想那個句子的後面是什麼——他想寫的是它走的時候像什麼。他寫到了它走的時候,然後筆停了。他一定是看到了什麼東西,讓他覺得這句話寫不下去。
林夜坐在床上,看著白夜的手指壓著那張泛黃的紙。他能感覺到白夜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的重量比平時沉了幾分,像是那四個字——它走的時候——在他肩上壓了太多年。
你覺得他看到了什麼?林夜問。
白夜抬起頭,目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暗。我猜——他看到了它走的時候,像一個人
林夜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白夜把那幾頁紙小心地摺好放回鐵盒裡,又把鋼筆和那截細繩也放了回去。他最後拿起了那張黑白照片,捏著邊緣看了看。林夜側過頭想去看,但白夜在看了一眼之後就把照片翻了過去,面朝下扣在掌心裡。
這張照片是我母親。白夜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那幾個字每個都帶著倒刺。我父親等了三天。他沒有等到她。她在最後一天動身往他那裡趕。路上下了一場雪。她沒能到。
他站起來,把照片也放回了鐵盒裡。蓋子合攏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像鎖釦咬合的聲音。白夜把鐵盒端起來夾在腋下,站在暮色中看著林夜。
我說這些不是讓你替我父親做點什麼。他已經走了很久了。我留著這些東西只是覺得該有人知道。白夜說,但你今晚要走進第七關。你要面對的東西——我父親面對了二十三年。我父親最後那句話沒有寫完,因為他不確定它走的時候是不是真的。他現在還在那團墨裡面。你今晚進去了,替我看看——它走的時候,到底像不像一個人。
林夜看著白夜的眼睛。暮光中的那一小片深色區域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團在水底緩慢翻湧的暗流。
我替你看了你父親走的時候笑了一下。林夜說,今晚我替你看看它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白夜沒有回答。但他站在門口停了兩秒。那兩秒裡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被卸掉了一絲。
然後他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了暮色深處。
蘇沐晴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最後那一點窗簾拉開了一些。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棗樹的輪廓在天光殘留的藍灰色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暗影。花苞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看不清楚開到了什麼程度,但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甜味從視窗飄進來。
白夜的父親最後那句話沒有寫完。蘇沐晴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