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主沒有動。
林夜的手還搭在它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那層黑色布料一點一點地滲進去。他能感覺到它的肩膀在他的手指下面緩慢地起伏著——那是模仿呼吸的節奏，一種從觀察人類中學會的機械式律動。但此刻那個節奏變了，比正常的呼吸慢了一些，像是模仿者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自己是在模仿。
“你剛才說，”夜之主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我走了一萬年是為了找一個能讓我停下來的人。”
“嗯。”
“那你怎麼知道——我停下來之後，不會重新走起來？”
林夜看著它的銀色眼睛。那兩枚深水潭裡的翻湧已經沉下去了，但水面不太平靜，有細碎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散開。他把手從它肩膀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因為你已經停了。”他說，“你把我拉進你的核心，這本身就是停了。你前面十二次從來沒有把任何人帶到這裡來過。你選了停下來。”
夜之主看著他。它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那個動作收了回去，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你和你父親很像。”它忽然說。
林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表情沒有變，但呼吸的節奏慢了半拍。
“你見過他？”他問。
“見過。”夜之主說，“他藏你的夜之瞳的時候，我在場。”
白色空間的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面上吹了一口氣。夜之主身後那片乳白色的光開始流動了——不是散開，是聚攏，凝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男人的輪廓，高個子，寬肩膀，站在夜之主身後大約十步遠的地方。他的五官還是模糊的，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照片，但林夜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站姿——肩膀微微後張，重心落在左腳，右手習慣性地懸在身側，像是隨時準備握住什麼東西。
那是他父親的站姿。
“我沒辦法讓你真的見到他。”夜之主說，“他不是殘影。他的意識在二十多年前就散了，什麼都沒有留下。這個只是我從你的記憶裡提取出來的影子——但它說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在藏你的夜之瞳那一年跟我說過幾句話。我記住了。”
林夜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他父親站在白色的光裡，安靜得像一尊還沒有被雕刻完的塑像。他的臉模糊不清，但林夜知道那張臉長什麼樣——三十多歲，高個子，笑起來眼睛會彎。
“他說了什麼？”林夜問。
夜之主沉默了一會兒。它轉過身，面朝著那個模糊的輪廓，像是站在兩個人中間做介紹。
“他找到我的時候，你才四歲。”夜之主說，“他帶著你從北方往南走，走了兩個月。他不知道我在跟著他。他以為他把你藏得很好。直到有一天晚上你睡著了，他坐在火堆旁邊，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林夜問：“什麼話？”
“他說，‘我知道你在。’”
白色空間裡安靜了一瞬。那個模糊的輪廓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風中調整了一下重心。
“他從火堆旁邊站起來，面朝我站著的那片黑暗。他說，‘他是我兒子。你要找容器，找別人。’我說，‘他是唯一一個合適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那我把他藏起來。你找不到他。’”
林夜站在白色空間裡，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他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但他把它壓住了。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帶著你走了更遠的路。他找了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把你的夜之瞳封進你身體的最深處。他做完那些之後，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他坐在你旁邊看著你睡了最後一覺。我站在遠處，看著他把最後的力氣用完。”夜之主的聲音很平，“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在閉上眼睛之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夜之主轉過身，面對著林夜。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一個小小的、被銀光包裹著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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