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陽光特別好。
林夜從會議室出來之後沒有回房間，而是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後院的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股潮溼的、混著泥土和青草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院子裡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洗得發亮，低窪處還積著幾片淺淺的水窪，倒映著洗過之後的藍天白雲。棗樹站在院子角落裡，葉子被雨水衝得碧綠，枝頭的花苞比昨天又綻開了一些，一簇一簇的黃綠色小花藏在葉間，溼漉漉的，在陽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林夜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雨後空氣裡的水汽灌進肺裡，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他忽然覺得胸腔裡那團一直壓著的東西松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鬆了，像一條繃了太久的繩子終於被放鬆了一扣。
蘇沐晴跟在他身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她看著他的側臉——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比前幾天柔和了一些。他的眉頭是舒展的，嘴唇的線條也放鬆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一個很窄的地方走出來之後終於站到了一片開闊地上。
“你想走一走？”她問。
林夜點了點頭。他邁下臺階，踩在水泥地面上，水窪裡的水被濺起來一小片，打溼了他的鞋面。他沒有在意，沿著院子裡那條窄窄的石板路慢慢走著。石板縫隙里長出了細細的青苔，被雨水浸透之後綠得發亮，踩上去有一點點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蘇沐晴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步伐不緊不慢，和在一起成了同一種節奏。他們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林夜走到棗樹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最低那根枝條上的花苞。花苞很小，黃綠色的花瓣緊緊地裹在一起，像一個還沒完全醒來的拳頭。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的邊緣，上面掛著的一顆水珠滾下來，落在他的手心裡，涼絲絲的。
“以前我總想快點走完。”他說，看著手心裡那顆水珠慢慢滲進掌紋，“覺得路越短越好。每一件事都想趕緊做完，好趕去下一件。”
蘇沐晴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心。
“現在不急了。”林夜說。他把手心裡的水蹭在褲子上，轉過身看著院子。陽光照在水泥地面上，那些水窪一片一片地縮小著，邊緣的水汽蒸騰起來，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水霧。“現在覺得走慢一點也行。看看旁邊的東西。”
他走到院子角落，在棗樹下面蹲了下來。他伸手摸了摸樹根旁的泥土，溼的，軟的，手指陷進去一個小坑。他把手掌攤開，讓掌心的溫度貼著那些溼漉漉的黑土，看著泥土裡的幾根細小的草莖在指縫間微微彎曲著。
蘇沐晴也蹲下來，蹲在他旁邊。
“你看。”林夜說。他的手指輕輕撥開一小塊泥土，底下露出一條蚯蚓，紅褐色的，在溼泥裡慢慢蠕動。“昨天下了雨，它從土裡鑽出來透氣。”
蘇沐晴看著那條蚯蚓在泥土裡緩慢地拱著身子，一伸一縮地往更深的地方鑽去。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夜。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安靜，嘴角微微彎著，眼睛裡有光。
“你以前不會看這個。”她說。
“以前覺得這些沒用。”林夜說，“現在覺得這些就是用處本身。”
他把手指從泥土裡抽出來，在旁邊的草葉上蹭了蹭，把指縫裡的泥蹭乾淨了。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溼泥，抬頭看著棗樹。樹冠在陽光下鋪展開來，葉子層層疊疊的，花苞在葉間密密地綴著，有幾朵已經綻開了，露出裡面更淺的鵝黃色花蕊。
“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蘇沐晴說。
林夜側過頭看著她。
“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蘇沐晴說，“是在醫院裡。你剛從昏迷裡醒過來。你躺在病床上，左眼還沒恢復，什麼都看不清。我站在門口看了你一會兒。你那時候的樣子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林夜說：“那時候我瘦得跟竹竿似的。”
蘇沐晴笑了一下。那個笑不大，但很真，嘴角彎著，眼睛裡也帶著笑意。“你那時候看著比現在兇。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站在門口看了兩分鐘，你都沒發現我。”
林夜看著她。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淺淺的琥珀色。“你那時候為什麼不進來？”
“不知道。”蘇沐晴說，“就覺得站在門口看著就行。後來你醒了，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現在都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你的眼神。”蘇沐晴說，“你那一眼是空的。你看著我的時候像在看一片空氣。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沒地方放別的東西了。”
林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十二顆印記在陽光下幾乎完全看不見了，只有湊近了仔細看才能分辨出皮膚下面顏色不同的細微差異。他把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伸出手握住了蘇沐晴的手指。
“現在有地方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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