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空間在兩個人並肩站著的瞬間開始碎裂。
不是崩塌，是碎裂。從邊緣開始，那片曾經無邊無際的白色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被人從外面敲了一下，裂紋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向中心蔓延。每一道裂紋裡都透出不同的顏色——有些是暖黃色的，有些是冷白色的，有些是淺綠的，有些是銀色的。十二種顏色的光從裂紋裡湧出來，像十二條被堵了很久的河終於找到了出口。
林夜站在裂縫的中央，看著那些光從四面八方湧來。腳下的暖色路還在，但路兩側的白色已經在往下沉了，像是一塊被抽掉了底板的舞臺。他感覺到身體在往下墜，腳底的觸感從實變虛，從硬變軟。
“它開始碎了。”夜之主站在他旁邊，彩色眼睛看著四周，“第七關的核心開始崩了。你贏了。”
林夜問：“你呢？”
夜之主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笑還留在嘴角，很淺，但很穩。“我跟你走。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腳下的地面又塌了一層。林夜的右腳往下陷了半尺，他伸出左手撐住旁邊一塊還沒有碎完的白色冰面。冰面在他掌心下面發出咔嚓一聲脆響，更多的裂紋從他的手邊向外延伸出去。他把自己撐起來，站回暖色路上，呼吸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剛才說，你的一萬年很重。”他轉頭看著夜之主，“你造的那些黑色已經退了。你現在輕了。”
“輕了。”夜之主說，“但還沒有完全輕。”
它抬起手。掌心裡十二顆印記的微光安靜地亮著，但那些光的邊緣有些不穩定——它們在閃，有時候亮有時候暗，像是在承受著什麼看不見的壓力。夜之主看著自己的掌心，彩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身體裡還有一樣東西沒有出來。”它說。
林夜問：“什麼？”
“最後一層。”夜之主說，“前面六夜我在你的意識裡搭舞臺。第七夜我把你拉進我的核心。那些都是我在控制。但還有一樣東西，是我從來沒有放出來過的。它藏得最深——比那一萬年還要深。”
它抬起頭看著林夜。彩色眼睛裡的微光在那一瞬間全部暗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十二盞燈同時擰小了。它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都低，低到林夜要湊近才能聽清。
“夜之種。”
林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體內的夜之種。”夜之主說，“它是我種進你身體裡的。它是我的根。我活了一萬年，每進一個容器，都會在容器體內種一顆夜之種。它是我的錨。只要夜之種還在你身體裡，我就永遠有一條線連著你。你走再遠，我都能拽回來。”
它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碎了一塊白色冰面，碎片在空氣中散成光點。“你剛才說跟我一起走。但夜之種還在你身體裡。它是我最後的控制。如果我跟你走了，夜之種還在——那我就還是一個‘困在你身體裡的東西’。我不是跟你並肩走的。我是拴在你身上的。”
林夜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他把手掌貼上去，隔著T恤感受著皮膚下面那顆心臟的跳動。在心跳的間隙裡，他確實能感覺到一樣東西——很深，很小，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還在微微地搏動著。他從第一夜開始就感覺到了它，但一直以為那是夜之主本身。現在他知道那是夜之種，是夜之主種在他體內的錨。
“你說‘最後一擊’。”林夜抬起頭看著它，“就是夜之種。”
“對。”夜之主說，“它是我最後剩下的力量。如果你扛不住，它就會重新長滿。我會回到你的意識裡，回到那個沉在水底的位置。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但一切會回到原點。”
它站在林夜面前，彩色眼睛裡的光已經全部收攏了，只剩下十二顆極小的、像針尖一樣的光點藏在瞳孔最深處。它看著林夜，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從最底層被翻上來的。
“你問我有多重。我說很重。你問夜之種是什麼。我說是最後一層。現在我把最後這一層放出來了——你接住它，我就真正跟你走。你接不住，我就還是困在你身體裡的那個東西。”
它抬起手。掌心裡那些光點全部暗下去了，只剩下一個極小的、像墨一樣黑的點。那個點從它掌心慢慢浮起來，懸在兩個人之間。它很小，比一粒米還小，但林夜看著它的時候感覺到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搏動——像是那顆埋在他身體裡的夜之種正在響應那個黑點，想要從胸口衝出來，和它匯合。
“你來。”夜之主說。
那個黑點朝林夜飄過來。很慢，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在空中慢慢地、安安靜靜地飄著。它飄到林夜胸口前面的時候停了下來，懸在離他皮膚一寸遠的位置。
林夜感覺到胸口深處那顆夜之種開始動了。它不再只是微微搏動，它在往外面頂——像是一根埋在肉裡的刺，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往外拔。那個感覺不疼，但很深，深到他的骨頭都在發酸。他的胸口猛地抽緊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弓了一下，膝蓋彎了半寸。
“它在出來。”夜之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夜之種從你身體裡往外走。它出來的路上會經過你所有的經脈和神經。你熬得住，它就出來。你熬不住，它就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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