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鳥叫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棗樹的枝葉被早晨的陽光照得通亮，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發出短促而清亮的啾啾聲。他躺在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不知道是誰半夜給他搭上的。蘇沐晴在旁邊的躺椅上還睡著，臉側向他的方向，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離他的手只有一寸的距離。
他沒有立刻起來。他躺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棗樹。花已經落了大半，枝頭開始冒出極細小的、青綠色的嫩棗，米粒大小，藏在葉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葉子比前幾天更綠了一些，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他感覺到身體裡那顆石頭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個身。他把意識沉下去看了一眼——石頭還在那裡，銀白色的，安安靜靜地待著。但它的表面比昨晚亮了一些，年輪紋路最外面那一圈從淺灰色變成了淺銀色。它還在長。
他浮上來的時候，蘇沐晴已經醒了。她正側著頭看著他，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的臉上。
“你剛才是不是又沉下去了？”她問。
“嗯。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麼？”
“它還在長。”林夜說，“最外面那一圈比昨晚亮了一點。”
蘇沐晴從躺椅上坐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一邊。她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掃了一圈，從額頭到下巴，然後停在他的眼睛上。他的兩隻眼睛都是黑色的，正常的黑色，虹膜裡沒有任何雜色。她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你臉色好多了。”她說，“昨天還帶著青，今天沒有了。”
林夜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躺椅睡了一夜，後背有點酸，但那種酸很輕，像是睡了一個好覺之後肌肉的正常反應。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空氣比室內涼一些，帶著雨後泥土的溼潤和棗樹葉子的青澀氣味。他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裡灌滿了乾淨的東西。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林陽端著兩碗粥走過來，看到兩個人站在窗邊，把碗放在窗臺上。“醒了就吃。今天不用輸液了，但早飯得吃。”
林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紅棗，甜味很淡。他喝了兩口，覺得胃裡暖起來。蘇沐晴端起另一碗，站在他旁邊慢慢地喝著。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喝著粥，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林陽靠在牆上看著他們。他看了一會兒，說：“你今天氣色比昨天好太多了。眼睛亮了，嘴唇有血色了，手也不抖了。”他從兜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塞回去，“我今天不給你做檢查了。沒必要。你的身體自己在變好。它在適應那個新來的東西。”
林夜問：“你感覺得到？”
“感覺得到。”林陽說，“你站在這裡的樣子和以前不一樣。以前你站著的時候重心偏後，像是隨時會倒。現在重心在中間。穩的。”
他端著空碗走了。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上午的時候林夜去了訓練室。他推開門的時候裡面空蕩蕩的，木人樁立在牆角，沙袋吊在橫樑上，一切和幾天前一模一樣。他走進去，站在木人樁前面。沒有熱身，沒有拉伸，他直接抬起拳頭打了上去。第一拳落在木樁正中央的凹痕裡，發出一聲悶響。第二拳，第三拳。每一拳都打得很實，力道和幾天前差不多，但感覺不一樣了。以前打拳的時候他需要繃緊全身的肌肉來維持平衡和發力，現在他的身體自動找到了最合適的角度和節奏。肩膀松著，腰是活的，拳頭打出去的時候全身的重量順著鏈條傳過去，比之前更整。
他打了十分鐘，收拳站定，呼吸比之前慢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拳面微微發紅，但不疼。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靈活，沒有卡頓。他又走到沙袋前面踢了幾腿，每一下都踢在粉筆標記的正中央。
打完拳之後他站在訓練室中間，喘了幾口氣，然後閉上眼睛。他把意識沉下去，往身體深處走。經過心臟、肺葉、肋骨縫隙，一直走到最底下。那顆石頭還在那裡，銀白色的，安安靜靜地待著。他碰了碰它的表面，指尖觸到的是溫潤的觸感。石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他睜開眼，走出訓練室。走廊裡的陽光從兩側窗戶照進來，把他走過的地面照得暖融融的。他走到後院門口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棗樹上的嫩棗比早上又大了一點點，葉子在風裡翻著銀白色的背面。他走到樹下，蹲下來，伸手碰了碰樹根旁邊的泥土。溼的，軟的，手指陷進去一個小坑。他蹲在那裡，聽著頭頂葉子沙沙的響，感受著指尖泥土的涼意。
蘇沐晴從後門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她沒有說話，就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樹，看著蹲在樹下的他。陽光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得短短的，貼在地面上。
“今天天氣好。”她說。
林夜蹲在樹下，抬起頭看著天空。藍的，乾淨的，沒有云。陽光從頭頂直直地落下來，照在他臉上，暖的。他把手掌翻過來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讓陽光照進去。十二顆印記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在。銀色光點也在。它們在他掌紋深處安安靜靜地亮著。
“今天天氣好。”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