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林夜坐在門檻上,守夢人從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來。
守夢人很少出來坐。他總是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窗邊。或者角落裡。安靜地繞夢繩。一圈。兩圈。三圈。他像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都看得到他。他只是不說話。他只是在那裡。但現在他坐在林夜旁邊。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他沒有看林夜。他看著院子外面的路。路很長。通到很遠的地方。月光照在路上。白白的。像是鋪了一層霜。
“你在想什麼?”守夢人問。
林夜看著他。守夢人很少主動說話。他開口的時候,總是有事。
“想我父親。”林夜說。“他從那邊回來了。但有時候我覺得他還在那邊。他坐在這裡。在棗樹下。在石桌旁邊。但他的眼睛有時候會看很遠。看我不在的地方。”
守夢人點了點頭。“回聲回來之後。總會帶一些那邊的東西。”
“什麼?”
“那種很遠的感覺。那種很輕的感覺。那種隨時會散的感覺。”守夢人說。“他回來了。但他的意識裡還有一部分留在了那邊。留在了第三層。留在了沙地裡。留在了他喊了一萬年的地方。那部分很輕。很淡。但一直在。他需要時間。把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林夜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月光落在棗樹上。葉子在風裡輕輕地晃。沙沙的。很輕。他坐在那裡。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你呢。”他說。“你一直在拉夢繩。從我開始。到現在。你拉了很久。”
守夢人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指節突出。手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是夢繩留下的。很深。像是刻進去了。
“我拉了三天。”守夢人說。“你進去的時候。我拉了三天。後來你回來了。我又拉了七天。你父親回來之後。我繼續拉。怕你還需要。”
林夜看著他的手。那道勒痕很深。像是永遠不會消了。
“你為什麼要拉?”他問。
守夢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
“因為我送過很多人進去。”他說。“很多人。他們進去了。就沒有回來。我拉了夢繩。但另一頭空了。一個人空了。兩個人空了。很多人空了。我一直拉。但拉不回來。”
他頓了一下。
“你是第一個。我拉回來了。”
林夜坐在那裡。看著守夢人。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守夢人的時候。他站在舊圖書館裡。很瘦。很安靜。像是站在那裡很久了。像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讓他拉回來的人。
“你等了多久?”林夜問。
守夢人看著他。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記不清了。可能很多年。可能很久。我送人進去。一個又一個。有人進去找親人。有人進去找答案。有人進去送死。我看著他們進去。拉著夢繩。等著他們回來。大部分都沒有回來。夢繩另一頭空了。一個人。兩個人。很多人。我一直在拉。一直拉。拉到後來我都不確定我在拉什麼。是繩子。還是我自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道勒痕很深。
“後來你來了。”他說。“你是第一個選了第三條路的人。你進去了。你回來了。你把你父親也帶回來了。你把所有人都帶回來了。”
林夜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所以你一直在拉我。不是為了讓我回來。是為了讓你自己知道。有人能回來。”
守夢人看著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實在。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沉下去的東西。終於浮到了水面。
“是。”他說。“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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