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冷風捲著枯黃的梧桐葉，拍打著出租屋的玻璃窗，發出沙沙的聲響。姚語嫣站在單元樓下，抬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手裡攥著冰冷的鑰匙，指尖已經被硌得發白。
她在這裡站了整整十二分鐘。
三次轉身想往醫院走，三次又硬生生停住腳步。手機揣在口袋裡，每隔五分鐘就震動一次，全是顧明朗發來的訊息：“伯母剛醒，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血氧有點低，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你別太急，我守著，有情況立刻告訴你”。每一條都像一根細針，紮在她的心上，逼著她往前走，逼著她斬斷所有回頭的念想。
她反覆告訴自己：陸正冷漠自私，在母親病危時袖手旁觀，不值得留戀；顧明朗溫柔體貼，守在母親身邊，才是值得託付的人；離開陸正，是對母親最好的交代，也是對自己最好的解脫。
可當鑰匙插進鎖孔，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的瞬間，心臟還是猛地一縮，疼得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鑰匙上。
這裡是她和陸正的家。
是他們一起攢了三個月工資，跑遍半個城市才租下的小房子。沒有豪華的裝修，沒有寬敞的空間，卻是他們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備的港灣。可現在，她要親手拆掉這個港灣，打包所有的回憶，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咔噠” 一聲，門開了。
屋內一片昏暗，只有夕陽透過窗戶，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和陸正身上的皂角香，和往常一模一樣。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下一秒，陸正就會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洗好的草莓，笑著對她說 ：“回來了？剛洗的，你最愛吃的”。
可沒有。
屋子裡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的掛鐘，在 “滴答滴答” 地走著，敲打著她脆弱的神經。
姚語嫣換鞋的動作頓住了，目光落在玄關的鞋架上。
左邊整整齊齊擺著陸正的黑色皮鞋、運動鞋、帆布鞋，右邊原本擺滿了她的拖鞋、高跟鞋、馬丁靴，現在只剩下空蕩蕩的木板。只有最下面一層，還放著一雙洗得發白的藍色情侶棉拖 —— 她的那隻繡著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陸正的那隻繡著胡蘿蔔。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小兔子的耳朵，眼眶瞬間紅了。
去年冬天特別冷，出租屋的暖氣時好時壞，晚上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她的腳總是冰得像石頭。陸正二話不說，把她的腳揣進自己懷裡捂著，一邊搓一邊抱怨 “怎麼跟冰塊似的，以後我就是你的專屬暖腳爐”。第二天一早，他頂著零下五度的寒風跑了三條街，買回了這雙棉拖，還不好意思地撓頭說 “第一次繡，繡醜了，你別嫌棄”。
那天晚上，她故意踩著他的胡蘿蔔拖鞋在客廳裡跑，他假裝生氣追著她撓癢癢，兩人笑作一團，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溼了一身，卻笑得比什麼時候都開心。
可現在，只剩下她的這隻小兔子，孤零零地躺在鞋架上，再也不會有人踩著胡蘿蔔拖鞋追她了。
姚語嫣拿起棉拖，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手指摩挲著那道歪歪扭扭的針腳。她三次把棉拖放回鞋架，又三次拿起來，心裡有個聲音在喊 “留下吧，留下最後一點念想”，可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 “不行，留下就會捨不得，捨不得就會回頭，回頭媽就會出事”。
最終，她還是把棉拖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用衣服蓋得嚴嚴實實。
“以後，再也沒有人給我捂腳了。” 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站起身。
她拖著行李箱走進客廳，夕陽的光影恰好落在茶几上。那對情侶杯還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裡，白色的陶瓷，一個印著黑色的 “陸先生”，一個印著粉色的 “姚小姐”，是他們一週年紀念日的時候，一起去陶藝店親手做的。
姚語嫣拿起自己的那個杯子，指尖撫過杯身那道明顯的裂痕。
上個月她不小心把杯子摔在地上，缺了一個角，當時她心疼得哭了好久，覺得這是不好的預兆。陸正連夜用環氧樹脂一點點粘好，雖然留下了一道無法抹去的痕跡，可他卻捧著她的臉，認真地說 “碎了的東西我能補好，我們的感情也是。就算有裂痕，我也會一點點填滿，讓它比以前更堅固”。
那時她信了。
她以為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只要兩人一起扛，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可現在，杯子補好了，他們的感情，卻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
眼淚滴在裂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姚語嫣拿起泡沫紙，一層又一層地裹著杯子，裹得格外仔細，生怕再碰碎一點。就像她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那些殘存的回憶，不敢觸碰，卻又捨不得丟棄。
陸正的那個杯子，她沒有動，依舊放在茶几上，和她的那個隔著一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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