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牢牢罩著東臨市。海景別墅裡的冷戰進入第八天，曾經滿是煙火氣的家，如今連空氣都凍得發僵。
陸正依舊每天清晨熬好小米粥，溫上牛奶，可餐具從未被碰過。玄關的情侶拖鞋一左一右孤立著，客廳的情侶抱枕歪在角落，連床頭櫃上那尊玻璃親吻塑像，都被絨布蓋得嚴嚴實實，像一段被刻意封存的甜蜜。
他剛在辦公桌前將阿澤的指紋鑑定報告整理妥當，將老鄭簽字的鑑定文書、檔案室出入記錄、指紋比對圖譜一一裝訂成冊，指尖還帶著紙張的油墨香。這份報告是他洗刷冤屈、挽回感情的全部希望，他甚至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等晚上把報告遞給柳如煙時，該如何一字一句講清真相。
辦公室的門卻被猛地推開。
張耀輝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著一層冷汗，制服領口都歪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陸哥！不好了！王檢讓你立刻去他辦公室 —— 顧明朗倒打一耙，向市紀委實名舉報你濫用職權、脅迫證人、偽造指紋證據！紀委的專項調查組已經進院了！”
“哐當 ——”
陸正手裡的鋼筆重重砸在桌面上，滾落到地毯上。他猛地站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響，眼底騰起壓抑不住的怒意，指節瞬間攥得發白：“他居然敢顛倒黑白、惡意舉報？”
“他把你調查阿澤的工作記錄、你找老鄭做鑑定的流程全斷章取義，說你是為了掩蓋辦案失誤，故意栽贓陷害阿澤！” 張耀輝急得眼眶發紅，抓著自己的頭髮，“現在全院都炸開了，都說你是為了脫責，知法犯法！”
陸正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火氣。他太清楚顧明朗的陰狠 —— 這不是簡單的報復，是要把他從檢察官的崗位上徹底拉下來，要讓他百口莫辯，永遠失去自證清白的機會。
他撫平制服上的褶皺，挺直脊背，將那份裝訂好的指紋鑑定報告緊緊攥在手裡，大步走向檢察長辦公室。每一步都沉穩如舊，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喘不過氣。
檢察長辦公室在辦公樓最頂層，走廊裡靜得可怕，往日同事們打招呼的聲音消失殆盡，所有人都低著頭，用探究、惋惜、懷疑的目光偷偷瞄著他。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照進來，卻照不進他心底的寒涼。
咚、咚、咚。
陸正站在辦公室門前，抬手，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進。”
王江河低沉而嚴肅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陸正推開門，反手輕輕關上。
檢察長辦公室的氛圍壓抑得近乎凝固。
三十平米的房間，陳設極簡：一張深胡桃木辦公桌，桌面擦得一塵不染，左側摞著半人高的案卷，右側擺著一枚銅製檢察徽章，鏡面鋥亮，映出房間裡緊繃的氣氛；牆面掛著 “公正司法” 的燙金匾額，字跡蒼勁，此刻卻顯得格外冰冷；立式空調開到 22 度，冷風直直吹向辦公桌前，捲動著桌上的檔案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聲的審判。
王江河坐在辦公桌後，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招呼，只是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 “川” 字，眼底佈滿紅血絲，顯然已經為這事熬了半夜。他面前攤著兩份檔案，一份蓋著市紀委鮮紅公章的函件，一份是顧明朗署名的實名舉報信，信紙上的字跡尖銳，羅列著 “濫用職權”“脅迫證人”“偽造證據” 三項罪名，字字誅心。
陸正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檢察禮，身姿挺拔如松：“王檢。”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往日的溫和，此刻的辦公室裡，只有檢察長與被舉報的檢察官，只有紀律與調查。
王江河沒有回禮，指尖重重敲了敲桌上的紀委函件，聲音低沉得像壓著一塊巨石：“陸正，市紀委剛發的函，顧明朗實名舉報你。利用職務之便，脅迫證人阿澤作偽證；為掩蓋辦案失誤，偽造指紋鑑定報告；惡意針對民營企業主，公報私仇。三條舉報，條條對準司法底線。”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陸正心上。
他攥著指紋鑑定報告的手指更緊，紙張邊緣被捏得發皺，語氣堅定坦蕩，沒有半分閃躲：“王檢，我以檢察官的職業榮譽、以我十年司法生涯擔保 —— 我沒有濫用職權，沒有脅迫證人，沒有偽造任何證據！”
“擔保？” 王江河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他，“現在紀委要的不是擔保，是證據！顧明朗手裡有你兩次傳喚阿澤的記錄，有你找老鄭調取指紋庫的審批單，還有阿澤的‘口述錄音’，說你威脅他‘不配合就吊銷其從業資格’！這些材料，已經送到紀委專案組手裡了！”
他將一份音訊播放器推到陸正面前，按下播放鍵。
裡面立刻傳出阿澤顫抖、恐懼的聲音，刻意模仿著被脅迫的語氣：“陸檢察官說…… 說我要是不承認是我偷的證據，就把我關進看守所…… 他還逼我在指紋比對書上簽字…… 我不敢不聽……”
偽造的錄音，拙劣的表演，卻足以在關鍵時刻置人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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