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別生氣,三虎子估計是一時想偏了,自己的孩子生來就是討債的,做父母的沒法和自己的孩子計較言語上的不得當,”廖子叔小聲的寬慰孟里正。
孟里正被兒子氣的渾身亂顫,口裡翻來覆去的罵著,“這個孽子,這個孽子,人家咋不一斧頭給我捶死?我擔心他,來救他,我還救出錯了?”
“大哥消消氣,三虎的性子一首沒輕沒重,跟自己兒子有什麼可計較的?”宋餘春看孟里正快要氣過去了,趕緊打著圓場轉移話題說正事。
“廖子你鬆開我,快跟大哥他們去翻翻人堆,看看有多少村民還活著,秦家的婦人離開時不是給留下錢了嗎,你沒受傷腳程快,立刻去城裡車行多僱幾輛車來,把受傷的村民拉去救治,我們村不能再死人了,村民死多了官府會追究的。”
廖子叔一聽是正理,跑出去兩三步了,又停下回頭看著兩人擔心。
“你放心去僱車,看秦家追人的樣子估計他們仇家不會來了,僱車的時候千萬別吝嗇錢,車行只要願意隨時隨地來,要多少給他們多少,飄雪了村民們還受著傷,夜裡會凍死的,”孟里正捶著胸口的同時,還催促著廖子叔趕緊下山找車來。
孟三虎翻遍了地上的人,終於在靠近樹木密佈的草坑裡,找到了昏死的蝓蛷子,跳下去摸人還有氣給扯上來,拖拽到樹根下面靠著歇息,單手抓了一把草丸子出來,自己吃一半,另一半塞蝓蛷子嘴裡喂下去,布袋子裡的草丸子,是廖子叔來找他時給的。
當時傷口紅腫潰爛伴熱人沒勁發昏,又沒吃的,便把草丸子當飯裹腹餓了吃一把,沒想到第二天潰爛的傷口有好轉的跡象,發熱沒勁的身體開始退熱了。
此後幾天,草丸子不敢像第一天那般當飯吃了,這是救命的東西,每天只捨得吃小半把,保著自己的傷口不再繼續潰爛,傷口不爛他就能活下去。
孟里正看兒子坐在樹根下握著斧頭不鬆手,抬腳要過去被宋餘春拉住,“大哥現在不是父子置氣的時候,我們先看村民情況。”
孟里正想說他不是過去罵孩子的,又看兒子那陌生樣,心頭佈滿澀涼的酸感,孩子長大了,如今說什麼都解不了長久的仇怨,他悵然的蹲下收斂了多餘的情緒,帶著還能活動的村民,全心全意的翻找有口氣的村民。
晴朗了五六天的日子,忽地變的陰霾灰暗不堪,腥濃的空氣裡飄起了小雪花,忙碌的幾人意外的停下手,仰頭皺眉伸手接雪花,似乎不能接受突然下雪了。
密密的小雪粒子下著下著飄成了大雪,凌亂暗紅的泥地被雪白塗抹了顏色,重新洗刷成了一塊上好的白絹畫布,絨絨的雪花盤旋飛舞,很像起了毛邊剛揭下的漿紙,帶著濾不掉的蒼涼暮氣。
宋餘春不顧腿痛的專心,滿頭大汗的和孟里正幾人,瘋狂的找人扒人出來,後帶下山的村民大部分還活著,就是受傷太嚴重了,躺著不動看著跟死了差不多。
“三虎哥你不去幫忙找人嗎?”蝓蛷子不知道啥時候醒了,靠著孟三虎的身體問他。
“我起不來了,就算能起來也不會去幫忙,他們死了受重傷活該,人家都說了只要秦家人,不相干的人可以自行離開,是他們,貪圖秦大郎給的兩貫錢,心甘情願的上趕著送死,”孟三虎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的相當冷漠。
蝓蛷子要說的話沒了,他沒忘記村民當時聽到秦大郎的話瘋狂樣,才兩貫錢啊,兩貫錢就能買到個好山戶的命!
倆人安靜的互相靠著,他們扒人誰也沒有再開口了,天地間只有簌簌的下雪聲,平地堆起的鼓包覆蓋了一層又一層,也包括了起不來起身的孟三虎和蝓蛷子。
孟里正找完所有村民放著擠靠好,累的兩眼發昏向兒子看去,樹根下坐的兩人身上覆著厚厚的雪狀,胸腔裡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踉蹌著奔過去瘋了一樣拍兒子身上的雪。
孟三虎子安靜的閉著眼睛,頭歪在蝓蛷子的肩膀上,一隻手放在腰間的斧頭把上握著,另一隻手別在背後。
宋餘春被大舅哥驚了心神,抬頭一看倆人模樣幾乎是爬過來的,先伸手探進孟三虎的懷裡,摸著冰涼失溫的皮膚,快感受不到心跳聲了。
“怎麼樣?怎麼樣了餘春?是不是三虎子的刀傷潰爛了?”孟里正驚慌的問宋餘春。
宋餘春僵硬的收回手,嘴角蠕動了半晌看著大舅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顫抖的去摸旁邊的蝓蛷子,他比孟三虎好多了,身上沒有嚴重的傷,這會昏迷著應該是之前的傷,帶的熱症燒暈了。
原地坐著休息幾個村民,紛紛跑過來圍著看情況。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父子天生就是仇人,他還沒翻出我的手心,不會輕易閉上眼的,”孟里正看宋餘春的表情,心裡像刀插了一般,抬手就拽了腰扎,脫了自己的皮襖子包著三兒子。
鼓起一鼓勁,箍緊逐漸失去體溫的兒子上半身,想把人抱去村民中間取暖,很是奇怪,連著抱了十多下,地上的人動都沒動下,像是與樹長一起生根了一般,從前可以提起百斤的雙臂,這會竟抱不動兒子半分,孟里正雙臂軟的幾乎抱不住懷裡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