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海端著酒碗,半天沒吭聲。火爐裡的木柴噼啪炸響,他盯著碗裡晃動的酒液,最後只吐出兩個字:“走了。”
周士彰低下頭,手死死攥著酒碗,眼圈通紅,強壓著沒有哭出聲。沈行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太輕,只有活下來、接著往前走,才算是對死者有個交代。
陸長海嘆了口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的目光移到牆邊那挺輕機槍上,又移到那幾杆三八大蓋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你們…… 跟鬼子幹過仗了?”
周士彰擦了擦眼睛,嗓子發啞:“南山關那個據點,是我們一起端掉的。”
陸長海猛地抬起頭,重新打量沈行。一個能帶著幾個人、在大雪封山的情況下端掉鬼子據點的人,放到哪兒都不可能是普通角色。他放下酒碗,鄭重抱了個拳:“沈兄弟,你是真有本事的人,老陸我佩服。”
沈行沒接這些客套話。陸長海這種從奉天兵工廠出來的老技術工,靠幾句場面話折服不了。這樣的人不認名號,也不講江湖規矩,他認的是手藝、是結構、是材料,是你能不能把一樣東西實實在在做出來。
他走到火爐旁邊,伸手拿起一杆三八大蓋。槍栓退出來,退彈鉤、復進簧、機匣、擊針和固定銷,被他一件件拆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陸長海原本端著酒碗坐在炕沿上,看著看著,身子不自覺往前傾。沈行拆槍的動作太流暢了,不是一般士兵那種會保養、會拉栓、會擦槍的熟悉,是對槍械結構有清晰的理解 —— 哪裡吃力,哪裡是卡榫,哪裡必須先退銷,哪裡稍微用力過猛就會損傷零件,他手上全有數。
固定銷一退出來,整支三八大蓋被拆成了一桌零件。
陸長海盯著那桌零件看了兩秒鐘,抬起頭問:“沈兄弟,你以前在兵工廠幹過?”
“沒有。”
沈行拿起一根燒黑的炭條,扯過一張包藥紙鋪在桌上,畫了起來。他先畫出三八式原本的槍機閉鎖結構,接著在旁邊添了一道導氣孔,又用幾條線勾出活塞受力、槍機後坐的軌跡和復進機構的位置。包藥紙不大,炭條也粗,畫不出精細尺寸,可結構關係明明白白擺在那兒,誰看了都能明白。
陸長海起初還皺著眉頭,看著看著,呼吸重了起來。他是老奉天兵工廠出來的人,見過好機器,也見過洋圖紙,更清楚一支栓動步槍要改成能自動退殼、自動上膛的武器,絕不是在槍身上鑽個眼那麼簡單。槍管導氣的位置、槍機後坐的行程、復進簧的強度、閉鎖可不可靠、機匣能不能承受反覆衝擊,哪一樣出了問題都可能要命。
可沈行畫出來的東西,不是門外漢的胡思亂想。它看著粗糙,每一步卻都有路數;它做了簡化,可每一處都講得清力學關係。最要緊的是,這不是從頭造一支新槍,而是在三八大蓋這個現成底子上,改出自動退殼、復進、再裝填的結構。這種思路,在眼下的條件裡,比那些華而不實、要從頭完整製造一支新槍的方案現實得多。
陸長海的酒徹底醒了。他放下酒碗,半個身子探到桌前,眼睛在導氣孔、活塞、槍機行程和復進簧之間來回掃。那是老技工看圖的眼神,不看熱鬧,只看這東西能不能實實在在地做出來。
“這是……”
“自動步槍。” 沈行頭也沒抬,炭條還在紙上走,“打一槍,不用手再拉栓。火藥氣體從槍管的導氣孔引出來,推動活塞後坐,帶動槍機退殼,再靠復進簧把槍機推回去,重新上膛。”
老趙張著嘴愣了半天,結結巴巴地問:“啥玩意兒?不拉大栓,它還能自己退殼?”
周士彰兩隻手按在桌沿上,身子不自覺往前湊。他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留過學,比老趙他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 一杆步槍要是真能做到不用手動拉栓,射手在臥姿、掩體後連續射擊時的火力密度,能把普通栓動步槍甩出一大截。
陸長海伸出那雙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壓住包藥紙的一角,手指在導氣孔和活塞的位置上來回摸了兩遍,然後抬起頭。
“沈兄弟,這想法不是沒道理。”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可三八大蓋的機匣、閉鎖、槍管壁厚,都不是按自動步槍的受力做的。導氣量大了會炸膛,小了又推不動槍機;復進簧硬了上不了膛,軟了閉鎖又不穩。”
他拿手指點了點紙上那根管子:“還有這個活塞。你畫著簡單,真要做出來,材料、熱處理、密封,哪一樣都糊弄不得。”
他頓了一下,眼裡冒出一種被難題勾起來的亮光。
“但這條路子…… 真有意思。”
沈行抬起頭看著他:“我沒說現在就能量產。先做一支樣槍出來,哪怕它只能打十發、二十發,只要能證明這條路走得通,後面再慢慢改。”
陸長海低頭盯著那張粗糙圖紙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桌上一塊廢鐵,在掌心裡掂了掂。那一刻,他不再像個藏在屯子裡修農具的鐵匠,倒像是重新回到了奉天兵工廠的車間,眼前不是破槍和廢料,是一臺臺機床、一排排夾具,是能改變戰場火力的鋼鐵結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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