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城門時，日頭已經落向西邊的山脊。一名士兵正揭下告示，紙上三人的畫像只剩半邊，還在風裡晃。守門的兵看見煌家兄弟，又看見小天懷裡的傷者，默默讓開了路。
直到跨出城門，煌月才回頭看了一眼。半山上的城主府還沐著夕光，遠遠望去，連簷角都顯得安靜。他卻還記得那間刑房的氣味。
城外不遠便有租賃天鵬獸的驛場。煌明從自己的賭金中取出靈石，交給煌月，讓他去挑一頭載人穩當的，自己則帶著小天，先在驛舍借了間屋子歇腳。
黃子龍被放到鋪著乾淨被褥的木榻上，小天卻遲遲沒有抽出託在他腰背的手。他低頭看著那兩處肩傷，直到煌明扶穩傷者，才一點點將手退出來。
“你抱得很穩，沒扯到傷口。”煌明道。
小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坐到榻腳的小凳上。緊繃了一路的手指終於鬆開，指節上還黏著黃子龍的血。
屋外傳來天鵬拍翅的聲音，黃子龍忽然睜眼，肩背也跟著繃緊。煌明將一縷木真氣送入他胸前，低聲喚了兩遍他的名字，他才從那陣驚懼裡緩過來。
“在驛舍。”煌明指了指窗外，“已經出城了，先好好歇著。”
黃子龍望著那扇透進晚霞的窗，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煌明察看胸腹的損傷，又將木真氣緩緩送入。外傷已經收住，裡面受損的地方仍需修復，虛弱的身體也經不起催逼。
待呼吸漸漸平順，黃子龍緩緩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臉。手指還沒碰到腮邊，便無力地落了下去。
“替我……洗一洗。”
煌明以為他是血汙糊得難受，取來淨布，用水真氣潤溼，輕輕貼在他額角。乾結的血一點點軟開，布上很快染出暗紅。
黃子龍垂著眼，小聲補了一句：“我娘看見，會怕。”
煌明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原想告訴子龍，母親只要見到他活著便會高興，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好，洗乾淨再見她。”
他換了淨布，將臉頰和頸側的血汙慢慢擦去。露出的皮膚仍有腫脹，唇邊的傷也沒全好，可那張臉終於有了些從前的模樣。黃子龍看著他，嘴角想彎起來，才動了一下便疼得皺眉。
“先別笑了。”煌明也放輕了聲音，“傷養好了，我請你吃飯。”
煌月在門口聽見，腳步頓了頓，隨即走進來。他租到了頻寬輿的天鵬獸，又買來軟枕和厚褥，連驛舍這張木榻也一併買下。等煌明確認黃子龍能繼續趕路，幾人才連人帶榻抬入乘輿，固定好榻腳。
小天幫著按住床角，煌月逐處檢查繩結。起飛時，煌明坐在榻旁，以一層薄薄的真氣擋開迎面撲來的風。天鵬載著他們緩緩升空，轉向東方，賀州城的燈火漸漸落在身後。
望海城還在一千二百里外。馭獸人幾次問要不要提速，煌明都搖了頭。途中落地歇息時，他先察看黃子龍的傷勢，待呼吸重新安穩，才讓天鵬繼續往前。
深夜，煌月守在輿尾，小天靠著床腳坐著，困得眼皮直往下垂。煌明讓他去睡，他卻搖頭，過了一會兒，輕聲問：“他睡了，醒得來嗎？”
煌明看向榻上。黃子龍已經睡熟，眉頭還微微蹙著，手卻不再像牢裡那樣蜷緊。
“醒得來。到望海城，還要見他娘。”
小天這才靠好，眼睛慢慢閉上。煌明替黃子龍攏了攏被角，指間的綠光輕輕落下。一夜裡，他隔一陣便察看一次傷處，聽著那陣逐漸平穩的呼吸，始終沒有離開榻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