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土路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水汽。大車店門口拴著兩匹騾子,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還沒睡醒。
周秀蘭叼著半個燒餅從門裡邁出來,一腳踏出門檻,抬頭就看見路對面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軍裝,一個穿白襯衫,站在薄霧裡像兩根釘子。她嘴裡的燒餅差點掉地上,腳步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腳跟磕在門檻上,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
“周秀蘭。”顧長風先開的口,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在部隊裡點名,“我們有事問你,找個地方說話。”
周秀蘭把燒餅從嘴裡拿下來,眼珠子轉了轉。她的表情在幾秒之內換了好幾種——先是驚慌,然後是戒備,緊接著又切換成一種故作熱情的誇張笑容,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卻一點沒笑:“哎喲,是長風啊!這大清早的,你們怎麼在這兒?吃了嗎?那邊有剛出爐的燒餅,芝麻的,還熱乎著呢,我去給你們買兩個——”
“火車站旁邊有家早點鋪子。”高懷瑾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她的話頭上,不給她把話題岔開的機會,“不會耽誤你太久。”
周秀蘭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了看高懷瑾,又看了看顧長風。顧長風沒有看她,只是在看手錶,那隻手背在身後,站姿筆挺,從頭到腳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門——麥芽縮在門框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神躲躲閃閃的,顯然指望不上。她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早點鋪子在火車站旁邊,門臉不大,門口支著一口油鍋,炸油條的香氣混在晨霧裡,膩膩地飄著。老闆是個瘦高個,剛把桌凳擺好,正彎著腰擦桌子。看見三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拎著抹布就縮回了後廚。簾子一放,外面就只剩他們三個。
鋪子裡光線昏暗,周秀蘭在靠牆的長凳上坐下來,把燒餅擱在桌上。燒餅已經涼了,芝麻粒粘在她手指上,她也沒心思去管。兩隻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把衣襟洇出兩個深色的印子。但她臉上還撐著那副表情——身正不怕影子斜,她這輩子靠的就是這副表情。
高懷瑾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搭扣,取出筆記本和鋼筆。鋼筆就是昨天他要送給麥穗的那一支,後來麥穗沒收——她說哥你留著用,你案子多。他把筆記本翻開到空白的一頁,按在桌上,寫下日期和地點。鋼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鏡片後面直直地看過來。
“周秀蘭,我們來找你,是為了二十年前清水鎮衛生院的事。昨天在院子裡,我父親已經說了個大概。今天我們想聽你自己說。”
他把鋼筆擱在筆記本旁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開庭前整理卷宗。
“你是怎麼知道那天夜裡衛生院有個產婦的。誰讓你去的。你把孩子抱回去之後發生了什麼。”
周秀蘭沒等他說完就擺起了手。那隻手在空氣裡扇得像趕蚊子似的,臉上的表情是七分委屈三分不耐煩,嗓門又尖又亮,像是要把整個鋪子都震起來:“我說你們能不能別揪著我不放?昨天在院子裡我就說了,我不知道什麼清水鎮衛生院的事!什麼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誰還記得清?我記性不好,家裡的賬都記不明白,你問我二十年前的事?你們說的那些我聽都聽不明白!”
高懷瑾沒有打斷她。他就那麼坐著,十指交叉擱在桌上,安靜地聽她把這一長串話說完。等她說完,嗓門落下去,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油鍋在後廚滋滋的響聲。他才重新拿起鋼筆,筆帽在筆記本上輕輕磕了一下。
“你說你記不清。那我幫你回憶幾件事。”
他的語氣和剛才一樣,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份已經整理好的證據清單。
“第一,你的大女兒麥穗,是在清水鎮衛生院出生的——不是在家生的。你戶口本上寫的‘在家生產’是假的。第二,給她接生的醫生丁玉芬,她現在還活著,她可還認識你呢,我們跟她談過,她有完整的談話記錄,簽了名,按了手印。第三,那天夜裡你不在家裡。你在衛生院。你去的時候沒有懷孕——丁玉芬一眼就看出來了,她給你找了件白大褂套在外面。你走的時候,懷裡多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是從產房裡抱出來的,是我母親剛生下來的。”
他把丁玉芬的證詞從公文包裡抽出來,放在桌上。不是影印件,是原件——信紙上藍黑色的鋼筆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頁尾是丁玉芬的簽名和一枚暗紅色的手印。他把紙在桌面上轉了個方向,讓周秀蘭能看清楚那個手印。
“這是她的親筆簽名和手印。你還要說你不知道嗎?”
周秀蘭盯著那張紙,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停了。她不是那種被一張紙就能嚇住的人。她在村裡跟人吵架吵了大半輩子,撒過潑,耍過賴,拍著大腿在田埂上罵過街,什麼樣的陣仗都見過。她把身子往後一靠,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來,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了一聲。
“行。既然你們查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就直說。”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拔高了嗓門的委屈,而是一種更硬、更沉、更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是,麥穗不是我親生的。那又怎麼樣?是你們家的人不要了,我才抱回去養的。你們現在倒好,翻臉不認人,倒打一耙說我偷——這叫偷嗎?這叫送養!”
她把“送養”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在嘴裡嚼碎了又吐出來。
高懷瑾的鋼筆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等著她往下說。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輕,但顧長風在旁邊看到了——他認得這個動作。昨天在院子裡,高懷瑾站在周秀蘭面前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不說話,不打斷,只是微微偏一下頭,像是在等對方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周秀蘭見他不出聲,以為自己的話奏效了。她的嗓門漸漸大了起來,語氣也從冷笑變成了理直氣壯,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攤在桌面上,手掌朝上,像是在展示什麼無可辯駁的證據。
“你們家那會兒是下放幹部。下放幹部是什麼日子你們自己心裡清楚——住牛棚、幹農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那孩子跟著你們能有什麼好日子過?你們自己都顧不上自己,怎麼養孩子?我看那孩子可憐,冰天雪地的,衛生院裡連個暖爐都沒有,我才把她抱回去養了二十年。二十年!要不是我,她早餓死了!”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甚至泛起了淚花。不是裝的——顧長風在旁邊看得很清楚,她眼眶裡那層水光是真的。她打心眼裡就是這麼認為的。她不是偷孩子的賊,她是救人於水火的好心人。當年王德貴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這是幫了兩個家庭,一個回不了城的家庭,一個沒有孩子的家庭”——她信了。不光信了,她還在這套說辭上添磚加瓦,給自己蓋了一座心安理得的房子,在這房子裡住了二十年。現在有人來敲門,她不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