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說。”高懷瑾壓下思緒,把話題拉回來,“臘月初八那天晚上。”
周秀蘭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半個燒餅推到一邊。
“天剛擦黑我就從家裡出來了。我跟我男人說回孃家拿點東西,他也沒多問。我穿了一件深顏色的棉襖——王德貴特意交代的,夜裡走路別穿淺色,扎眼。我到了清水鎮衛生院,從後門進去。後門沒鎖,虛掩著的,一推就開了。丁醫生在走廊裡等我。走廊裡就一盞燈泡,昏黃昏黃的。她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領我到一個堆滿舊床單和消毒水瓶子的小房間,給了我一件白大褂套在外面,說——不要出聲,等著。”
“我等了很久。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女人疼得叫的聲音。叫了很久。後來不叫了,丁醫生推門進來,懷裡抱著個布包。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吐。她把布包往我懷裡一塞,說——走,從後門走,快點。我低頭一看,布包裡裹著個孩子,臉皺巴巴的,頭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溼漉漉的。”
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軟到了一種連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程度。
“她那麼小。像只貓崽子。抱在懷裡輕飄飄的,還沒一袋面沉。”
顧長風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一下,指節蜷起來,又慢慢鬆開。
“我從後門出來,沿著小路往村裡走。那天夜裡沒有月亮,伸手不見五指。孩子凍得嘴唇發紫,我把白大褂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解開自己的棉襖把她貼在懷裡。七八里山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到家的時候雞都叫頭遍了,棉襖裡面全是汗,外面結了一層霜。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村裡辦了出生登記,王德貴跟管戶籍的老孫打了招呼,我說是在家生的,老孫翻開本子就寫了。”
“事後王德貴把一百塊錢給我了。我用那筆錢給我婆婆扯了兩身新衣裳,給我男人買了一雙膠鞋。剩下的我藏了起來,一分都沒花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頭,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抱著她走夜路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這輩子終於有孩子了。我想著王德貴說的那些話,想著這孩子跟著親爹親媽活不了,是我救了她一條命。我是真心這麼想的。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親媽醒過來的時候懷裡是空的。我不知道。”
鋪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後廚的油鍋還在滋滋地響,窗外有麻雀撲稜稜飛過的聲音。高懷瑾沒有接這句話。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不知道。王德貴沒有告訴她。但那並不等於她沒有責任,不等於她在往後的二十年裡對這個孩子做的一切就可以一筆勾銷。只是此刻,面對一個被自己的親表哥騙了二十年的女人,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你今天說的這些,我會整理成一份談話記錄。”他最後說,聲音恢復了平穩,“如果你願意,可以在上面簽字。”
周秀蘭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把那半個燒餅推到一邊,兩隻手平放在桌上。
“我籤。”
高懷瑾從公文包裡拿出空白的談話記錄模板,開始往上面謄寫。鋪子裡很安靜,只有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顧長風站起來,走到周秀蘭面前。他的影子落在她臉上,遮住了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
“周秀蘭。你養了穗兒二十年。你對她不好,我們都知道。但你在那個臘月初八的夜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走了七八里山路,用你自己的衣服裹著她,沒讓她凍死。這件事,我替穗兒記著。”
他頓了一下。
“但你在那之後二十年裡讓她遭的罪——我也替她記著。這兩筆賬,分開算。”
周秀蘭仰著頭看著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低下了頭,看著桌上那隻早已涼透了的燒餅。
高懷瑾把謄好的談話記錄推到她面前。周秀蘭拿起筆,手抖了一下,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裡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到“蘭”字的最後一橫時,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拖痕。
高懷瑾把簽好字的記錄收好,放進公文包,搭扣咔噠一聲扣上。他站起來,和顧長風並肩走出早點鋪子的門,走進早晨的陽光裡。
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高懷瑾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早點鋪子。隔著油膩膩的玻璃窗,能看見周秀蘭還坐在裡面,佝僂著背,一個人對著那張空桌子。
“王德貴死了。”高懷瑾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顧長風商量,“縣衛生局那個打電話的人也死了——而且按周秀蘭的說法,那個姓孫的幹部在臘月初八之後沒多久就已經不在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個人被選中打電話就不是偶然。一個將死之人,打完最後一個電話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再也不會開口。選他的人知道他的身體狀況。”
他轉過身,推了一下眼鏡。晨光越過低矮的屋頂照過來,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所以現在活著的線,只剩老趙。還有老趙上面的那個人——那個能拿出一百塊錢、能調動三個系統、能設計一整套‘救孩子一命’的說辭、能用將死之人當棋子的人。找到老趙,就能拉出他上面那條線。”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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