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輪到知微。
知微是三個孩子裡最輕的一個,生出來的時候比兩個哥哥足足少了一斤二兩,沈大夫說這丫頭在孃胎裡就知道讓著哥哥,把營養都讓給人家了。長到現在,她還是比哥哥們小一圈,兩條小細腿站在地上,看著有點顫顫巍巍的。顧長風每次看閨女這副模樣,心裡就發軟。他在團裡什麼樣的硬仗都打過,可面對這個嬌滴滴的小東西,他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微微,到爸爸這兒來。”
知微扎著兩條小揪揪辮,辮子上繫著兩顆紅色的小珠子——是顧長寧給她扎的。她站在院子中間,兩條小胳膊張開來保持著平衡,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顧長風沒有像對兩個兒子那樣握著她的手,而是蹲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伸出雙手,掌心朝上,虛虛地接在她腋下幾釐米的位置,隨時準備接住她。
“走過來,爸爸在這兒,走一步就行。”
知微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小眉頭微微皺著——這副表情和她娘一模一樣,都是認真起來就不吭聲的型別。她顫顫巍巍地抬起一隻腳,往前邁了一步,身體晃了一下,顧長風的掌心立刻貼上去護住了她。知微站穩了,又邁了一步,再一步——連著走了四步,比她平時的記錄多了一步。
第四步走完,她一頭栽進了顧長風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襯衫領子,仰起頭得意洋洋地喊了一聲“爸爸”,露出四顆小白牙。
顧長風把女兒抱起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閨女就是厲害。”
院子裡的其他大人——顧明遠、陸淑雲、周月琴、顧奶奶——四個人坐在屋簷下的條凳上,一人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齊刷刷地看著這一幕。他們的表情很複雜,欣慰、輕鬆、感動都有,但最主要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終於有人替他們彎腰了。
“我這腰啊,”顧明遠喝了口茶,感慨地說,“算是保住了。”
“我的膝蓋也保住了。”周月琴在旁邊附和道。
“別高興太早,”陸淑雲放下缸子站起來,“午飯時間到了。長風,你帶孩子,我去做飯。”
“媽你坐著。”顧長風抱著知微轉過身來,“午飯我做。”
這下連周月琴都愣住了。“你做?你會做?”
“炊事班待過三個月。”顧長風把小念遞給麥穗媽,轉身往廚房走,“麵條、饅頭、包子、餃子,簡單的炒菜,都會一點。味道不敢說多好,但肯定能吃。”
二十分鐘後,一鍋熱氣騰騰的雞蛋麵端上了桌。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太均勻,但勁道;湯底是用昨晚剩的排骨湯兌的,鹹淡剛好;每個碗裡臥了一個荷包蛋,蛋黃還是溏心的。三個孩子的面另用小碗盛了,用勺子壓碎了,拌了一點點醬油和香油,晾到溫熱才端上來。
顧明遠吃了一口面,沉默了三秒鐘,沒抬頭,悶聲說了句“還行”。陸淑雲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聲說你就不能說句好的?顧明遠又吃了一口,補了三個字:“很不錯。”全家人愣了一下,然後一起笑起來。顧明遠這個人,能說出“很不錯”三個字,基本上等於別人的“驚為天人”了。
吃過午飯,新一輪的學步訓練又開始了。顧長風依然是一個人包圓,還是那個流程——先扶著老大走一圈,再換老二,最後是老三。但他發現一個問題:一個人帶三個孩子練走路,最大的難點不在於累,而在於排隊。你扶著老大的時候,老二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老三已經開始癟嘴了。等輪到老三的時候,老大已經休息夠了,又開始躍躍欲試想再來一圈。三個孩子的耐心像三條長短不一的引信,總有一條先燒到頭。
顧長風想了個辦法。他把院子裡那片空地分成了三條“跑道”,用曬衣服的竹竿隔開。老大在左邊,老二在中間,老三在右邊。然後他蹲在三條跑道交匯的地方,一個一個輪著來。老大走的時候,讓老二老三坐在小凳子上看著,給哥哥鼓掌。老二走的時候,老大跟著在旁邊走——不算正式訓練,但也能消耗體力。知微走的時候,兩個哥哥一起給她喊加油,雖然喊出來的話誰也聽不懂,但氣氛很熱烈,知微在加油聲中顫顫巍巍地走了五步,破了自己的記錄。
到了下午,麥穗下班早,三點多就到家了。她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簡直像個小型訓練場——三條跑道用竹竿隔得整整齊齊,三個孩子一人佔一條,正趴在地上比賽爬。顧長風蹲在跑道盡頭,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皮球當獎品,誰先爬到誰就能摸一下皮球。陸淑雲和周月琴坐在廊下擇菜,時不時往院子裡看一眼,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奶奶笑呵呵地看著孫子帶著三個小重孫,顧明遠和顧長寧已經不在院子裡了——顧明遠去找老夥計下棋了,顧長寧上午出去逛街還沒回來。
麥穗靠在院門框上,看了好一會兒。
她看見顧長風的襯衫後背上洇了一大片汗漬,袖子上蹭了一塊老三的口水漬,褲子的膝蓋處有兩塊灰印子——那是趴在地上陪孩子們爬的時候蹭的。他的頭髮被知微揪得翹起來一撮,像個鳥窩,他渾然不覺,還在認真地給三個孩子當裁判。
“第一名,顧知行。”顧長風宣佈,把皮球遞給老大。知非沒拿到第一名,嘴巴癟了癟,但被爸爸拍了拍肩膀說你是第二名也很厲害,那嘴癟到一半又收回去了。知微根本不在乎名次,她爬到一半就被地上的一隻螞蟻吸引了注意力,蹲在那兒看了半天,然後試圖用手指去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