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彈出來的時候，陸司辰正在籤一份檔案。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綠色的氣泡從頂端冒出來，帶著一個名字。他手裡的筆沒有停。他養成過一個習慣，開會時不看手機，簽字時不看手機，做任何需要專注的事情時都不看手機。這個習慣是他接手集團第一年逼自己養成的。因為以前他會在每一次手機亮起的瞬間心跳加速，以為是她。
後來他知道不會是她了，便把手機扣過去，學會了不看。
但那天下午，他不知道為什麼，筆尖頓了一下，視線偏過去。
“週末那家店，還是老時間。”
他的筆停在“陸”字的最後一豎上。那一豎本該利落地拉到底，但他的手沒有動。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滴落進靜水裡的雨。
他看了那條訊息很久。
不是“換一家”。是“老那家”。
七年前學校後門那家小飯館。糖醋里脊。白裙子。打包盒。雨。她說“我知道了”然後推開門走進雨裡，沒有回頭。他坐在原位，把筷子上她沾過的糖醋醬舔乾淨。
那家店。
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指腹離鍵盤大約一釐米。窗外的夕陽從落地窗漫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辦公桌一直拖到地毯邊緣。光線是那種將要熄滅的橘紅色，照在手機螢幕上，把那條訊息染得像一張舊照片。
他打了“好”。
然後刪掉。
又打了“好的”。
刪掉。
打了“好”加一個句號。
刪掉句號。
最後只留一個字。好。
傳送。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握住筆。但那一豎已經乾透了，紙上洇開的墨點像一個小小的句號，落在不該落的地方。他把那頁紙撕掉，團了，扔進垃圾桶。重新鋪一張，重新寫自己的名字。
陸司辰。
三個字，寫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覺得這麼難寫過。
那之後的幾天，那條訊息像一根刺，紮在他意識裡某個不太深但一直在的位置。不影響行動——他照常開會，照常簽字，照常在每一個該做決定的時刻做決定。但空下來的時候，哪怕只有幾秒鐘的間隙，他都會把手機翻過來，點進她的對話方塊，看那條訊息。
“週末那家店，還是老時間。”
他沒有往上翻。他和她的聊天記錄很短。從她開始回覆他的那一天起，所有對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條。每一條他都能背出來。“到了。”“吃了。”“嗯。”“知道了。”“週末那家糖醋里脊的店，還在嗎？”“那週末去吧。”然後是這一條——“老那家”。
他不敢問她為什麼選那家店。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那個。比如“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比如“吃完這頓飯，我們就兩清了”。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照做，不問原因，不求解釋。她願意約他，他就去。她選哪家店，他就坐在那裡等。
週四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七年前那家店的樣子。桌椅是木頭的，桌面鋪著白色帶碎花的塑膠桌布，邊緣捲起來一點，因為用的時間太久了。燈是暖黃色的，罩著油煙的薄霧，照得整個店像泡在蜂蜜裡。糖醋里脊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裹著亮晶晶的醬汁，她每次都會先夾一塊放在他碗裡，說“你先嚐，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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