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豆腐攤，終究是支不下去了。
楊伯母那根扁擔沒真落在劉三娘身上，卻比落在身上還疼。它像一道無形的封條，貼在了劉三孃的豆腐攤前。往日里那些圍著攤子說笑、順手捏塊豆腐嚐嚐的閒漢們，如今見了她都繞著走；嬸子大娘們買菜，寧願多走二里地去鄰村，也不願在她這兒停腳。
“聽說了嗎？那劉三娘……”
“噓，小聲點，別惹一身掃。”
流言像長了腳的螞蟻，爬滿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劉三孃的豆腐，從一天能賣三桶，變成了三天賣不了一桶。白花花的豆腐放不住，到了傍晚就發酸、發黏，最後只能倒進豬圈，連豬都嫌那股餿味。
這天傍晚，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空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知了也不叫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悶雷。
劉三娘收了攤，卻沒回家。她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整天，此刻卻像丟了魂似的，在巷口徘徊。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頭髮也沒梳那些花哨的樣式，只是胡亂挽了個髻，臉上脂粉未施，顯得蠟黃憔悴。
她在等楊伯母。
她知道楊伯母每天這個時候會去村東頭的井邊挑水。那是她最後的機會。再這麼下去，她不僅生意沒了，連在這個村待下去的資格都沒了。
遠處傳來了扁擔“吱呀吱呀”的聲音，伴著沉穩的腳步聲。
劉三娘心裡一緊，趕緊迎了上去，堵在了巷子中間。
楊伯母挑著兩桶水，步子很穩。看見劉三娘，她腳步沒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個大活人，而是一截枯木。
“楊嫂子！”劉三娘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伸手想去拉楊伯母的袖子。
楊伯母身子一側，巧妙地避開了她的手，水桶晃都沒晃一下。她停下腳步，把扁擔卸下來，橫在身前，冷冷地看著劉三娘：“有事？”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這種漠然，比那天在豆腐攤前的怒斥更讓劉三娘害怕。
“楊嫂子，我……我錯了。”劉三娘“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上，眼淚說來就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鬼迷心竅，不該……不該做那種事。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回吧。”
她一邊哭，一邊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求求你，跟村裡人說說是我勾引老楊的，不怪老楊。現在大家都不買我的豆腐，我……我活不下去了啊！”劉三娘哭得梨花帶雨，若是換了以前，老楊見了這模樣，指不定心就軟了。
可楊伯母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看一場拙劣的戲。
“活不下去？”楊伯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悶熱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劉三娘，你也是快四十歲的人了，怎麼連‘廉恥’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劉三娘哭聲一滯，抬起頭，滿臉淚痕。
“你男人死得早，你一個人不容易，大家夥兒以前幫襯你，是看在你孤兒寡母可憐的份上。”楊伯母指著劉三孃的鼻子，語氣硬邦邦的，“可你自己得立得住啊。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老楊是個什麼東西，我心裡清楚。但他要是沒那個心，你能鑽進他被窩去？”
劉三娘臉漲得通紅，囁嚅著：“我……我是……”
“別找藉口。”楊伯母打斷她，“你說你錯了，是真心覺得錯，還是因為沒生意了、沒臉見人，才覺得錯？要是明天老楊又給你送錢，你還要不要？”
“我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了！”劉三娘拼命搖頭。
“晚了。”楊伯母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悲憫，但轉瞬即逝，“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你把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現在想撿起來貼回去，哪有那麼容易？”
“楊嫂子，你就不能幫我說句話嗎？你是正房，你說話管用……”劉三娘還想糾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