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花帶著剛滿週歲的孩子回到孃家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娘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納鞋底,看見她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怎麼回來了?”她孃的聲音乾巴巴的,沒有一絲溫度。
“娘,我……我和老張離了。”希花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離了?”她娘把針往鞋底上一插,站起身來,指著希花的鼻子,“我早就說過,老張那老實人你不好好過日子,非要作妖!現在好了,離了婚帶著個拖油瓶回來,你哥嫂能樂意?這家裡多一張嘴吃飯,多一雙眼睛盯著,你讓你哥怎麼想?”
希花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知道娘說得對,哥嫂的臉色從她進門那一刻起就沒好過。嫂子抱著自己的孩子站在屋簷下,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希花的臉,嘴裡還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城裡回來的闊太太嗎?怎麼,享福享夠了,回來吃苦了?”
希花沒敢吭聲,抱著孩子躲進了那間堆放雜物的偏房。
接下來的日子,希花過得像陰溝裡的老鼠。孩子夜裡哭鬧,嫂子就在隔壁罵罵咧咧,說她是“喪門星”,帶著個“野種”回來晦氣。哥雖然沒明著趕她,但每次吃飯都把桌子敲得震天響,嫌棄孩子吵。
希花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看著懷裡嗷嗷待哺的孩子,心裡充滿了絕望。難道這輩子,真的就這麼完了?
轉機出現在半個月後。
那天,希花去村西頭的井邊打水,碰見了楊伯母。楊伯母正挑著兩桶水,腰桿挺得筆直,看見希花那副灰頭土臉、眼神躲閃的樣子,停下腳步,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希花,把頭抬起來。”楊伯母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希花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楊伯母那雙銳利的眼睛。
“聽說你在孃家過得不好?”楊伯母問。
希花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她哽咽著點點頭。
“哭有什麼用?”楊伯母冷哼一聲,“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前幾個月劉三娘被趕出村子的時候,比你還慘,可她愣是靠著賣涼粉的手藝,在縣城裡紮了根。你呢?你除了哭,還會什麼?”
希花愣住了。她會什麼?
“我記得你還沒出嫁的時候,刺繡手藝在十里八鄉是出了名的。”楊伯母指了指希花懷裡孩子的肚兜,“這上面的花樣,是你自己繡的吧?針腳細密,顏色配得也好。這年頭,機器繡的東西滿大街都是,就缺你這種有靈氣的手藝。”
希花低頭看了看孩子的肚兜,那是她夜裡睡不著時,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別在那破家裡窩著了,那是等死。”楊伯母挑起水桶,臨走前丟下一句話,“去集市上擺個攤,賣你的繡品。憑本事吃飯,腰桿子才能直起來。沒人能看輕一個靠自己雙手養活自己的人。”
楊伯母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希花心裡的陰霾。
那天晚上,希花翻出了壓箱底的那些繡線,藉著月光,開始繡第一幅手帕。針尖在布料上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希花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第二天一早,希花抱著孩子,揹著一包袱繡品,去了鄰鎮的集市。
她在集市角落找了個位置,鋪了一塊藍布,把繡好的手帕、肚兜、鞋墊一樣樣擺出來。起初,沒人光顧。路過的人指指點點,有人認出了她,竊竊私語:“那不是老張的前妻嗎?怎麼跑這來賣東西了?”
希花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但她沒有走。她想起楊伯母的話,想起嫂子那張刻薄的臉,想起園德那個無賴的嘴臉。她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條。
“這手帕怎麼賣?”一個聲音響起。
希花抬起頭,是一個年輕的小媳婦。
“五塊錢。”希花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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