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餅乾學【完結】》第50頁 蔣衍看着徐米站在那扇打不開的門前面(1)

作者:物理學家·10天前

蔣衍看著徐米站在那扇打不開的門前面,看著徐米後背貼上冰涼的門板,看著徐米仰起頭來,望著鏡頭的方向,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然後他看到了那雙眼睛。監控攝像頭精準地定位到了,攝像頭自動對焦拉近,把那一小格畫面放大、進行銳化、補光,直到這個蔣衍可以清晰地看見一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溼漉漉的,亮晶晶的。

眼睛比話語更坦白。那些徐米不肯說、不敢說、說了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全在那雙溼漉漉的玻璃珠裡了。蔣衍看著那雙眼睛。委屈、倔強和茫然都是直白的東西,還有一點他沒有預料到的,很薄很薄的、像晨霧一樣浮在水面上的,是近乎溫柔的哀傷。那雙眼睛沒有在恨他,也沒有在求他。那雙眼睛只是望著他。 於是啊,這又是單方面的一次對視了。

明明,Alpha看著螢幕裡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可Alpha清楚地知道,Oga看見的只是一顆嵌在牆壁裡的的攝像頭。徐米在跟一顆螺絲、一塊電路板、一串被壓縮成畫素的資料對視。而他蔣衍坐在這個距離攝像頭三十五公里遠的辦公室裡。徐米需要呆在半山。等他回去。他們談一談。徐米沒必要那麼辛苦,沒必要身體那麼差勁,沒必要總是不開心了。他還是可以像過去一樣,徐米一切都有道理沒道理的需求都答應。蔣衍安心下來,放下平板,不再看,站起身。蔣衍又是那麼的遊刃有餘了。

最終,蔣衍在傍晚七點十九分推開了半山別墅那扇被他親手鎖上的大門。

指紋鎖滴了一聲,鎖舌退回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咔”。他站在玄關,還沒來得及換鞋。

一陣溫熱的、甜絲絲的香氣就迎面撲了過來,那是黃油融化後的醇厚與乾燥而蓬鬆的氣息。氣味裹著廚房裡洩出來的暖光軟軟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壓了他一下。他整個人忽然就不動了。蔣衍推了一下眼鏡。鼻樑上那點重量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分明,他的指腹抵著鏡框橫樑,沒有立刻放下來就那麼懸著,透過鏡片望向走廊盡頭的廚房。廚房的門半敞,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溢位來在走廊的地板上鋪成一方窄窄的光毯。光毯的邊緣有一雙小小的腳,光著,腳趾圓圓的,正踩在木質地板上一晃一晃。這就是徐米的那個小女兒,她好奇地看著他,用一雙那麼相似的眼睛。蔣衍渾不在意,快步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廚房門口,側過身,從門框邊探進半個視線。

徐米背對著他站在料理臺前面,身上套著一條圍裙,淺藍色的,沾了些麵粉的痕跡。幾縷微微卷的碎髮從耳邊垂下來。蔣衍站在門口,一動都沒有動。他聞到空氣中更細的東西,香草精的氣味,混在黃油和糖的甜裡,輕盈地攀上他的鼻尖。還有一點極淡的、屬於徐米本人的餅乾味的資訊素從腺體裡悠悠地滲出來。大概只有曾經和這個Oga極為親密的Alpha才能捕捉到。

撲通、撲通。

原來他人類的一顆心跳動起來竟也有這麼響亮聲響。

撲通、撲通。

似乎從胸腔深處翻上來,要震得房間都在動了嗎?蔣衍下意識地抬手去推眼鏡。手指緩緩移上去,摸過眉心,滑過鼻樑,指尖探到原本該託著鏡架橫樑的位置,也不知道手指到底有沒有碰到框架,或許是碰到,也或許沒有,他也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蔣衍只看到徐米回過頭來,不再隔著其他東西,他們對視了。他是否推好了眼鏡,眼鏡是否完好地架在他的鼻樑呢?不重要了。他一路上想了許多。比如說,徐米最好和他女兒的生父斷絕關係,徐米最好不要離開,徐米最好不要再鬧這種脾氣了。為了說服徐米這麼做,蔣衍想了許多用於說服徐米的道理。現在也都不重要了。徐米想怎麼樣都可以的,徐米開心就好,這樣呆在家裡,就很好。

小米回過頭來,輕輕地叫他:“……蔣衍?”

撲通、撲通。

“小米。”

“……我、回來了。”

“嗯。”徐米迅速地垂下眼。

“蔣衍。”

情緒積累,徐米以為的眼淚要掉下來,卻沒有。蔣衍想摸摸徐米的頭髮,徐米沉默著讓他摸摸,一動也不動,他想到貓。人類給他們心愛的、可愛的小寵物一些優待。人類總是這樣,給他們心愛的、毛茸茸的小東西準備最好的罐頭、最軟的墊子,縱容它們踩在鍵盤上、鑽進被窩裡、半夜叫醒他們討零食。用驕縱和寵愛把那些小東西圈在身邊,覺得它們會安心地留下來。

“蔣衍,你忘記設定我開門的許可權了。”

蔣衍會忘記嗎?

“哦,抱歉。”蔣衍瞬間冷靜,剛剛的柔情都不存在了,他的手頓住,蔣衍退後一步,聲音十分冷靜地問:“你要走嗎?”

你要走嗎?徐米原來是要走的。徐米已經離開過了,三年啊。蔣衍以為這個Oga至少能像他說的那樣,要去做自己,要擁有自己的生活了。蔣衍以為自己是放手。蔣衍又進入了那種狀態,極度專注的狀態。他聽到徐米繼續說:“我本來就應該要走的。”

本來。

就。

應該。

是,他們本來就是形同陌路的兩個陌生人,兜兜轉轉也只是回到本來、就、應該的關係。所以呢?徐米過去的依賴呢,過去的徐米對他的需要呢,過去徐米的愛呢?愛啊,又是愛了。蔣衍繼續問:“你要去哪呢?”

“回家。”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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